掐指算来,我这一辈子,已然走过七十个五一劳动节。六岁之前的懵懂光景,早已被漫长的时光揉碎,化作一片模糊的空白,半点痕迹都不曾留下。而自记事起,往后的每一个五一,大半都镌刻着沈阳城的烟火气息,与公园里的盎然绿意紧紧缠绕在一起。
那些年,家就安在闹中取静的街巷,离北陵公园、劳动公园不过几步之遥。每逢五一佳节,天刚蒙蒙亮,街上就热闹起来,家家户户换上干净衣裳,揣着满心欢喜结伴出游。公园里繁花似锦,桃花、杏花开得热热闹闹,垂柳抽出嫩绿的枝丫,随风轻摆,绿荫下挤满了嬉笑的游人,孩童的追逐声、大人的谈笑声、林间的鸟鸣声交织在一起,凑成了节日最温柔寻常的模样,像一杯温吞的糖水,缓缓淌进岁月里,成了记忆里最绵软的底色。
可在数不清的闲适五一里,偏偏有三次,我是在滚烫的汗水与火热的劳动中度过的。那些迎着晨光、伴着星光挥洒汗水的日夜,历经数十年风雨冲刷,非但没有在时光里褪色,反而像被精心打磨的老物件,在记忆深处愈发清晰明亮。每每闭上眼回想,当年的画面便扑面而来,依旧能让我心潮澎湃,热血难平。
一九七二年的五一,是在拉塔湖农场的广袤土地上度过的。彼时我还是沈阳电校机723班的学生,正值意气风发的年纪,全班同学一同来到农场劳动,恰逢农忙时节,便和驻场的解放军战士并肩,投身到紧张的打井劳作之中。
那个年代,农场的灌溉、生活用水全靠机井,打井是分秒不能停歇的紧要活计。地下水源钻探一旦中断,不仅前功尽弃,还会耽误整片农田的灌溉计划,必须二十四小时不停歇地钻井。于是,这个本该阖家团圆、休憩放松的节日,我们所有同学都收起了休憩的心思,没有一人请假,没有一人退缩,和平日里一样,分班轮岗,日夜坚守在打井一线。
驻场的解放军战士,个个都是经验丰富的打井能手,对钻井技术烂熟于心。他们稳稳把控着钻机的节奏,精准判断地下土层的变化,每一个指令都干脆利落,每一个操作都沉稳娴熟。而我们这些年轻学生,便铆足了全身力气,专心负责推绞杠,配合钻机稳步推进。
劳作从不是一帆风顺的,推进过程中,常常会遇到钻头卡顿、难以转动的时刻,经验丰富的战士们立刻就能判断出,是钻头碰到了地下坚硬的花岗岩。每当这时,他们总会快步走到我们身边,耐心指挥我们不要硬推,要学会以退为进,轻轻回拽绞杠,找准角度再慢慢发力,一点点试探着往下钻进。
班里的男同学们个个年轻力壮,双手紧紧攥着冰冷的绞杠把手,弯腰躬身,使出浑身力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却没有一个人肯松手歇息。班里的女同学也丝毫没有半分娇气,平日里柔弱的姑娘们,此刻个个眼神坚定,胳膊推到酸麻无力,就换用肩膀死死顶住绞杠,身子微微前倾,拼尽全力往前顶。那倔强又认真的模样,我常常想,若是当时有相机定格下来,定是最动人的青春剪影,足以登上《中国青年报》,让所有人看见年轻一代的担当。
都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话一点不假。白日里,阳光洒在农场上,尘土与汗水的气息交织,却没人觉得苦涩;到了深夜,夜色深沉,繁星满天,空旷的农场万籁俱寂,大家也丝毫没有困意。
皎洁的月光倾洒而下,给整片土地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漫天星星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眨着眼睛,晚风带着田野的清香轻轻拂过。我们这群年轻人和解放军战士围在钻井旁,手脚不停,各司其职,欢声笑语却顺着晚风飘得很远很远,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没有人抱怨劳作的辛苦,没有人计较昼夜不休的疲惫,心里只有一个纯粹的念头:早日打出甘甜的井水,解决农场的用水难题,不负这身青春,不负肩上的责任。
那热火朝天、青春洋溢的劳动景象,深深烙在我的脑海深处,即便时隔半个多世纪,每每回想,耳边似乎还能响起当年清脆的笑语,眼前还能浮现出那群披星戴月、满怀热忱的年轻身影,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时光转眼走到一九七四年,这一年的五一,是在抚顺发电厂火电机组检修的轰鸣现场度过的。
彼时我已走上工作岗位,成为电厂运行丁班的一员。五一当天,整座抚顺城都沉浸在节日的喜庆里,街头巷尾挂满彩旗,处处洋溢着欢声笑语,可这份节日的氛围,却丝毫没能冲淡发电厂的忙碌。检修现场里,大型机械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此起彼伏,电焊火花四处飞溅,在昏暗的车间里绽开一簇簇耀眼的光花,转瞬即逝,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灼烧、机油与汗水交织的厚重味道,每一寸空气都透着紧张与焦灼。
我们运行丁班的成员,刚刚结束漫长又疲惫的后夜值班。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大家拖着酸胀的身躯,满脸倦意,小心翼翼地脱下沾满油污与灰尘的工作服,揉着发酸的眼眶,满心盼着能赶紧回家,洗漱歇息,哪怕能闭目养神片刻也好。
就在这时,值班室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起,刺耳的铃声打破了短暂的平静,是紧急通知:机组核心部件检修进度严重吃紧,急需我们运行班人员立刻赶往检修现场,协助本体班完成汽缸螺栓拆卸任务。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句怨言,即便浑身酸痛、困意席卷,大家也瞬间收起了疲惫的神态,眼神变得坚定。大家顾不上片刻休整,飞快地重新抓起刚刚脱下、还带着余温的工作服,麻利地套在身上,系好纽扣,戴好安全帽、手套,整理好所有劳保用品,脚步匆匆、步履铿锵地赶往检修一线。
检修现场气氛紧张而热烈,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班长张万有看着我们迅速集结到位,看着大家毫无怨言、整装待发的模样,眼中满是动容。他清了清嗓子,扯开浑厚洪亮的嗓子,唱起了那首铿锵有力的劳动号子《大路歌》。
他的歌声苍劲有力,穿透了现场隆隆的机器声,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哼呀咳嗬咳,
咳嗬咳,哼呀咳嗬吭,
嗬咳吭!大家一齐流血汗,
嗬嗬咳!为了活命,
哪管日晒筋骨酸
嗬咳吭!合力拉绳莫偷懒;
嗬嗬咳!团结一心,
不怕铁磙重如山;
嗬咳吭!大家努力,一齐向前。
大家努力,一齐向前!
压平路上的崎岖,
碾碎前面的艰难;
我们好比上火线,
没有退后只向前。
大家努力,一齐作战。
大家努力,一齐作战!
背起重担朝前走,
自由大路快筑完。……”
激昂的号子声铿锵有力,每一句歌词都透着不服输的韧劲,带着团结一心、攻坚克难的磅礴力量。我们紧紧跟着歌声的节拍,齐声应和,喊着整齐的号子,双手攥紧拆卸工具,双脚稳稳扎住地面,齐心协力一齐发力。
那些连接上下气缸的汽缸螺栓,足足有近百个,个个沉甸甸、密密麻麻,牢牢咬合,看似坚不可摧,任凭我们怎么发力都纹丝不动。可在众志成城的信念下,在整齐的号子声中,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原本顽固的螺栓,一个接着一个被顺利卸掉。
每个人的额头都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后背的工作服被汗水彻底浸透,手臂酸胀得发抖,可手上的力气却丝毫未减,心中只有一个坚定的念头:加快检修进度,保障机组早日完成检修,顺利投产发电,保障千家万户的用电,守住电力人的责任。
转眼到了一九七六年,我奔赴清河,投身于国家重点火电机组的安装工作。连日来,施工现场日夜奋战,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全力以赴赶工期。眼看着五一节如期而至,连日奋战的大家心里都悄悄盼着,能歇上一天,养精蓄锐,这也是理所应当的期许。
可在国家建设的施工现场,永远有着比休息更重要的使命,永远有着刻在骨子里的担当。
火电一公司与三公司,分别肩负着五号、六号机组的安装重任,这两项工程关乎民生用电,关乎地方发展。为了抢抓工期,让机组早日并网发电,造福一方百姓,两家公司的建设者们毅然决定,五一节不休息,全员在岗,大干快上,全力推进安装进度,绝不耽误分毫。
而我们沈阳电校的安装队伍,负责的是七号机组的安装工作。现场指挥部得知兄弟单位的决定后,当即下达指令:我们要与一线工人阶级划等号,同标准、同节奏,同奋战、共进退,五一节全员坚守岗位,绝不掉队,全力追赶施工进度。
命令下达的那一刻,现场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没有一个人面露难色。大家默默收起了心中那点对休息的期许,纷纷转身,毫无怨言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偌大的施工现场,依旧是一派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巨型吊车挥舞着长臂,将沉重的机组部件精准吊运;钢材搬运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铿锵有力;技术人员蹲在机组旁,对着图纸仔细核对每一组数据,不敢有半点差错;安装工人专注地操作着每一个部件,精益求精;我们这些来自电校的师生,也拿出百分百的干劲,紧跟工人师傅的脚步,认真学习、实操,每一个步骤都严谨细致,不敢有半点松懈。
这个五一,没有节日的欢庆,没有闲暇的放松,没有公园的繁花绿荫,没有家人的相伴出游,可每一个人脸上都透着坚定与执着,眼神里满是对工作的热忱。大家心里都清清楚楚,早一天完成机组安装,就能早一天送电,就能早一点为国家建设、为百姓生活贡献力量,这是我们身为电力人,义不容辞的责任。
这个没有假期的五一,没有鲜花与游乐,却有着最饱满的劳动热情,有着同心协力、攻坚克难的热血青春,成了我漫长职业生涯里,最值得铭记、最引以为傲的节日记忆。
细数七十个春秋岁月,大多数五一,都在游园休憩的闲适里平淡度过,温柔却寻常。而这三次扎根一线、挥洒汗水的五一劳动时光,却像三颗璀璨的星辰,点亮了我人生的长河,成了岁月里最亮眼、最难忘的印记。
那些年流过的汗水、并肩作战的伙伴、激昂嘹亮的劳动号子、滚烫炙热的奋斗时光,早已深深融入我的骨血,刻进我的生命里,成为我人生中最珍贵的宝藏。它们让我始终铭记,劳动最光荣,奋斗最有力量,那些不计得失、全力以赴的时光,终究会成为岁月里最厚重的馈赠,让我一生受用,一生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