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跟着王谦,顺着鹿蹄印往前追。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灌木丛,密密麻麻的,人钻进去都费劲。王谦拨开灌木,仔细看了看地上的痕迹。鹿蹄印在这里转了个弯,往东边去了。
“这鹿很狡猾,”王谦说,“它走了个S形,边吃草边走路,走走停停,吃一口走几步,吃一口走几步。这种人不好追,得慢慢来。”
黑皮说:“谦哥,咱们分头追呗?”
王谦摇摇头:“不行。分头追容易打散鹿群,追来追去啥也追不着。得集中人手,从三面包抄,留一面给它跑,再在前面设伏。”
他在雪地上画了个草图,指点着说:“黑皮,你带着大壮从左边绕过去,走那条山脊,从东边往西边赶。栓柱,你带着二柱和铁蛋从右边绕过去,走那条沟膛子,从西边往东边赶。我带着王晴和石头从正面追,走中间这条道。白狐和猎狗跟着我。”
“记住了,”王谦又说,“你们只管驱赶,别开枪。把鹿赶到前面那个山坳里,我在那里等着。等鹿进了包围圈,我喊开枪你们再开枪。谁不听话,以后别跟我进山。”
黑皮和栓柱点点头,各自带着人走了。
王谦带着王晴和石头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他知道,这种大公鹿精得很,稍有点风吹草动就跑了,得稳住,不能急。白狐跑在他前面,低着头,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着鹿的踪迹。黑风、闪电、雷霆跟在白狐后面,学着白狐的样子,也低着头嗅,可嗅不出啥名堂,嗅着嗅着就跑去追蝴蝶了。
“哥,”王晴忽然说,“你看那边的花。”
王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山坡上有一片金黄色的冰凌花,从雪地里钻出来,黄澄澄的,像一盏盏小灯笼。冰凌花是兴安岭最早开的花,雪还没化净它就开了,黄得耀眼,在山坡上一片一片的,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金毯子。
“好看不?”王晴问。
王谦点点头:“好看。”
王晴从背篓里掏出笔记本,蹲下来,把冰凌花的样子画下来,在旁边写上:冰凌花,早春开花,金黄色,花瓣五片,叶掌状分裂,根茎有毒,可入药,主治心悸、水肿。
石头凑过来看,问:“晴姐,这花有毒你还画?”
王晴说:“有毒也能入药。毒药用好了能救命。”
石头挠挠头,不太明白,可他没再问了。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山梁。白狐突然停下来,竖起耳朵,朝着一片灌木丛低低地叫了一声。王谦赶上去,拨开灌木,果然看见了那头大公鹿。
鹿站在几十步外的山坡上,正在低头啃草。它很大,足有两百多斤,浑身灰褐色的毛,在阳光下闪着光。头上顶着高大的鹿角,像两棵树杈子,威风凛凛。鹿角上还裹着一层茸毛,粉嫩嫩的,这是鹿茸,值钱得很。
王谦打了个手势,让王晴和石头蹲下来,隐蔽好。他自己慢慢地端起猎枪,瞄准了鹿的胸口。可他没开枪,因为他看见鹿旁边还有一头小鹿,是去年秋天生的,还不大,身上长着白色的斑点。
“母鹿带着崽。”王谦低声说,“不能打。打了崽,母鹿就活不成了。”
王晴说:“哥,那不是母鹿,那是公鹿。”
王谦仔细一看,果然,那头小鹿头上已经冒出两个小角苞,是只小公鹿。可他还是摇了摇头:“太小了,才不到一岁,打了可惜。留着他,明年鹿角就长大了。”
他把猎枪放下,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大喊了一声。大公鹿受惊了,转身就跑,小公鹿跟在后面,一溜烟消失在山坡后面。
“谦哥!”黑皮从左边山脊上跑过来,气喘吁吁的,“你咋把鹿放跑了?”
王谦说:“那只鹿带着小崽,不能打。”
黑皮急了:“谦哥,咱们追了这么远,就这么放跑了?”
王谦看了他一眼,说:“黑皮,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打猎不能赶尽杀绝。你把大的打了,小的活不成。你把小的打了,大的也没心思活了。留点种,明年还能打。你这次打了,下次还想不想打了?”
黑皮挠挠头,不说话了。
栓柱从右边沟膛子里钻出来,浑身是泥,裤腿湿了半截,冻得直哆嗦:“谦叔,没追上?”
王谦把情况跟他说了。栓柱听完,点了点头:“谦叔说得对,不能打带崽的。咱再找别的。”
王谦让大家歇歇,吃点干粮喝点水。黑皮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从干粮袋子里掏出两块饼子,递给王谦一块,自己留一块。王谦接过来,掰了一半给王晴。
王晴说:“哥,我不饿。”
王谦把饼子塞给她:“不饿也得吃。中午不吃了,就这一顿了。”
王晴接过饼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她吃东西的样子还是那么慢,像是在品尝味道。王谦三两口就把饼子吃完了,又从背包里掏出水壶,喝了几口。水是山泉水,冰凉冰凉的,喝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
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王谦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走吧。往北边走走,那边林子密,牲口多。”
一行人跟着王谦往北走。山路越来越难走,灌木越来越密,地上是厚厚的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白狐跑在前面,忽然停下来,竖起耳朵,朝着一片柞木林低低地叫了一声。王谦赶上去,拨开灌木,看见了一群野猪在拱树根。
大大小小十几头,为首的是两头大公猪,獠牙又长又弯,浑身黑毛,膘肥体壮,少说有四百斤。几头母猪带着猪崽,在林子里面拱食吃,嘴里哼哼唧唧的,像是在说话。
王谦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野猪,不好对付。野猪这东西,看着笨,其实精得很。尤其是带崽的母猪,护犊子护得厉害,你敢动她的崽,她就跟你拼命。大公猪更是凶,那一对獠牙不是吃素的,戳一下就是一个血窟窿。
他打了个手势,让大家蹲下来,隐蔽好。
“别慌。”王谦低声说,“先把地形看好。野猪群朝着咱们这边过来了,等到它们进了射程,我说开枪才能开枪。黑皮,你打左边那头大公猪。栓柱,你打右边那头大公猪。我打那头最大的母猪。大壮、二柱、铁蛋、石头,你们几个打那些半大的猪崽。一人只许开一枪,打完了就换地方,别让野猪群围住。”
黑皮紧张得手心冒汗,握枪的手都在抖。王谦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紧张。瞄准了再打。打不中没关系,别打伤了人。”
黑皮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点了点头。
野猪群慢慢朝他们这边走来。为首的两头大公猪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用鼻子拱地,拱得泥土翻飞。母猪带着猪崽跟在后面,猪崽们你拱我挤的,玩得不亦乐乎。
近了,更近了。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王谦举起枪,瞄准那头最大的母猪,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响,母猪应声倒地。
“砰!”黑皮也开了枪,左边那头大公猪踉跄了一下,没倒,发了狂似的朝黑皮冲了过来。
“砰!”栓柱开了枪,右边那头大公猪惨叫一声,轰然倒地。
野猪群炸了锅,四散奔逃。几头母猪嚎叫着朝林子里跑去,猪崽们跟在后面,跑得飞快。可也有几头母猪没跑,她们护着猪崽,朝王谦他们冲过来。
“砰!”大壮开枪了,打中了一头母猪的屁股。母猪惨叫一声,没倒,转身朝大壮冲来。
“砰!”二柱开枪了,打中了一头猪崽。猪崽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不动了。
“砰!砰!”铁蛋和石头也开了枪,又打倒了两头猪崽。
王谦换了一发子弹,瞄准那头朝黑皮冲去的公猪,扣动扳机。公猪的脑袋上炸开一朵血花,一头栽倒在地上,四蹄蹬了几下,不动了。
那头被大壮打中屁股的母猪冲到跟前了,王谦来不及换子弹,从腰间拔出猎刀,迎了上去。母猪张开大嘴朝王谦咬来,王谦一闪身,猎刀狠狠地捅进母猪的脖子里。母猪惨叫一声,血喷涌而出,溅了王谦一手一脸。母猪挣扎了几下,倒在地上,死了。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一声枪响,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枪声停下来了。山谷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野猪临死前的哼哼声和猎狗兴奋的吠叫声。
王谦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了看周围。地上躺着七头野猪,两头大公猪,三头母猪,两头半大的猪崽。剩下的野猪跑进了林子深处,不见了踪影。
“别追了。”王谦说,“野猪群受了惊,追也追不上了。把它们拖到一起,清点一下。”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野猪拖到一起,堆成一堆。黑皮高兴得直跳:“谦哥!七头!咱们打了七头!”
栓柱也高兴,可他高兴得含蓄,只是咧着嘴笑。
大壮蹲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脸色煞白。他刚才被那头母猪追得够呛,裤腿被獠牙划开了一道口子,幸好没伤着肉。
二柱兴奋得满脸通红,手都在抖。
铁蛋和石头更兴奋,围着野猪堆转来转去,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像捡了金元宝似的。
王晴蹲在一头大公猪旁边,掏出笔记本,把野猪的样子画下来,在旁边写上:野猪,大公猪,约四百斤,浑身黑毛,獠牙长而弯,犬齿发达,杂食,性凶猛。
王谦蹲下来,把两头大公猪的獠牙拔下来,用布包好,塞进背包里。这是他的习惯,每打一头大公猪,就把獠牙拔下来留作纪念。他的背包里已经攒了十几对獠牙了,最大的那对有半尺长。
“谦哥,”黑皮说,“这些野猪咋处理?”
王谦想了想,说:“先把皮剥了,肉卸成块,用雪埋起来保鲜。等咱们回去的时候再带走。”
他抽出猎刀,开始剥皮。他从野猪的后腿根部划开一道口子,然后顺着肌肉的纹理,一点一点地将皮与肉分离。刀刃贴着皮子走,不能深也不能浅。深了会划破皮子,浅了撕不下来。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是个技术活,没几年功夫干不了。
黑皮蹲在旁边看,看得眼睛都直了。
王谦说:“你也别闲着。去把那头母猪的皮剥了。”
黑皮抽出刀,蹲在那头母猪旁边,照着王谦的样子划开一道口子。可他下刀深了,一刀下去,皮子划破了,露出一道口子。他慌了,不知道怎么弄了。
“别急。”王谦走过来,手把手地教他,“刀要贴着皮子走,不能深也不能浅。深了划破皮,浅了撕不下来。你看,这样……”
王谦握着黑皮的手,带着他一点一点地剥。黑皮的手艺虽然不太好,可总算把皮子完整地剥下来了,虽然上面多了几道口子,可还能用。
栓柱也剥了一头,剥得比黑皮好多了。他爹杜勇军以前也是个猎手,打了一辈子猎,虽然现在腿脚不行了,可手艺还在。栓柱从小跟着他爹学,别的不说,剥皮刀法一点不含糊。
大壮、二柱、铁蛋、石头几个年轻后生,剥皮的手艺就差远了,有的把皮子划得稀巴烂,有的连刀都不会使。王谦也不着急,一个一个地教,手把手地教。
“这活儿得练,”王谦说,“多剥几张就熟了。今天剥不好没关系,下次再剥。慢慢来,别急。”
剥完皮,王谦又开始卸肉。他刀法利索,一刀下去,骨头和肉就分开了。野猪的骨头硬,砍刀剁上去铛铛响,可王谦的刀快,三下两下就卸好了。
他把肉分成一块一块的,有的大腿有十几斤重,有的肋条三四斤重。卸完之后,他让人在雪地里挖了几个坑,把肉用雪埋起来。雪是天然的冰箱,肉埋在雪里,十天半个月坏不了。
忙活了大半天,天都擦黑了。王谦让大家收工,回营地歇着。
回到营地,天已经全黑了。大家七手八脚地点燃篝火,支起锅,熬了一锅野猪肉汤。王谦把野猪肉切成小块,扔进锅里,加上盐巴和几片姜,大火煮开,小火慢炖。不一会儿,肉香就飘出来了,馋得大家直流口水。
黑皮蹲在锅旁边,盯着锅里的肉,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王谦笑着说:“别急,还没熟呢。再等一会儿。”
黑皮咽了口唾沫,说:“谦哥,我饿坏了。”
王谦说:“饿坏了也得等。肉不熟吃了拉肚子,到时候可别找我。”
又炖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王谦用筷子扎了扎肉,扎透了,熟了。他让大家拿碗过来,一人盛了一碗。
肉炖得烂糊,入口即化,汤也鲜,喝一口暖到心窝子里。黑皮呼噜呼噜地喝着汤,吃得满头大汗。栓柱端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怕烫。大壮一口气喝了三碗,还想喝,王谦不给了,说:“肉有的是,明天再吃。今晚吃多了睡不着。”
吃完饭,王谦坐在火堆旁,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着了,慢悠悠地抽着。白狐趴在他脚边,舔着爪子上的血迹,那是帮王谦赶野猪时沾上的。黑风、闪电、雷霆三只小狗崽趴在白狐旁边,你挤我我挤你地挤在一起取暖。
王晴坐在火堆对面,就着篝火整理笔记。她把今天猎野猪的经过详细记下来,画了野猪的样子,写了野猪肉的吃法。写完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王谦,说:“哥,今天咱们打了好几头野猪。”
王谦点点头:“嗯。”
王晴又说:“可你把那头大公鹿放跑了。”
王谦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那头鹿带着小崽,不能打。”
王晴说:“我知道。可是……”
“可是啥?”王谦看着她。
王晴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王谦说:“小晴,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打猎不是杀人,得讲规矩。规矩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破了规矩,山神爷就不给你饭吃。你记住,咱们进山打猎,不全是为了吃肉。山里的东西是有限的,今天你打光了,明天就没得打了。留点种,明天还能打。”
王晴点点头,把王谦说的话记在本子上。
夜深了,大家陆续钻进帐篷里睡了。王谦坐在洞口,守着火堆,望着天上的星星。白狐趴在他身边,黑风、闪电、雷霆围在他脚边,你推我挤地挤成一团。
远处传来狼嚎声,很远,很弱,像是在山的那一边。王谦听着那声音,心里很平静。
他往火里添了几根柴,裹紧皮袄,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