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之外,玉龙杰赤。
沙阿阿即思没有上朝。
他独自一人待在“镜宫”,那是皇宫深处一座圆形殿宇。
殿内没有窗户,墙壁、穹顶、地面全部贴满打磨光滑的铜镜。
千百面镜子互相映照,人在其中,会看见无数个自己的影像,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这是沙阿思考重大决策时才会独处的地方,他相信,在无数个“自己”的注视下,能做出最清醒的判断。
此刻,他盘坐在殿心一块波斯地毯上,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任纯忠献上的“分疆图”。
右边,是一份密报。今晨刚从边境传来,大辽东部都督耶律察忽已秘密调动一万骑兵,移驻伊犁河谷东口。
中间,是一把匕首。匕身乌黑,刃口泛蓝,淬有剧毒。这是十六年前,他用来刺杀叔父、夺取汗位的那把刀。
沙阿的目光在三样东西间移动。
镜子中,千百个“他”也在做同样的动作,那景象诡异而迷离。
三天了。
自任纯忠献图离宫,已经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宫廷内暗流汹涌。
主战派将领多次求见,言词激烈,认为这是花剌子模千年难遇的机会,必须抓住。
保守派文官则上书劝谏,说与大辽决裂风险太大,且汉人狡诈,不可轻信。
就连后宫的妃子们,都在暗中传递消息。她们的家族各自站队,试图通过枕边风影响他的决策。
更关键的是,巴格达的使者昨日抵达。
那位来自阿拔斯王朝的黑袍使者,带来了哈里发的亲笔信。
信中语气傲慢,说“听闻东方有变”,提醒花剌子模“勿生异心”,并暗示若花剌子模擅自行动,将失去哈里发的宗教认可。
沙阿拿起那把匕首,指尖轻抚刃口。
冰凉。
十六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冰凉。
叔父喝了他敬的毒酒,倒在宝座上,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他。
他走上前,用这把匕首,割断了叔父的喉咙。血喷出来,温热粘稠,溅了他满脸。
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条路走上去了,就回不了头。
如今,又到了抉择的时刻。
良久,他睁开眼。
目光落在那份密报上:耶律察忽秘密调兵。
这个年轻的契丹都督,他见过两次。
一次是五年前,耶律察忽随大辽使者来朝,那时才二十岁,但眼神桀骜,看花剌子模官员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第二次是三年前,在边境会盟,耶律察忽当众羞辱花剌子模将领,说什么“你们的弯刀只配切羊肉”。
沙阿的手握紧了匕首。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那时父亲已被叔父软禁,形销骨立,握着他的手说:“阿即思,记住,我们家族统治花剌子模三百年,不是靠顺从,是靠刀剑。什么时候把刀放下了,什么时候死期就到了。”
刀……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
十六年了,刃口依旧锋利,依旧能轻易割断喉咙。
忽然,他笑了。
笑声在镜宫中回荡,千百个“他”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声浪重叠,诡异莫名。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面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四十二岁,鬓角已有白发,眼角的皱纹如刀刻。
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依旧如狼般锐利。
“我父亲用刀夺回汗位。”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我当初用刀保住汗位。现在……也该用刀,再为花剌子模砍出一条新路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殿门。
推开门的瞬间,阳光涌入,镜宫中千百个影像瞬间消失。
门外,米尔扎和侍卫长躬身等候。
“传令。”沙阿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召任纯忠即刻入宫。第二,命禁卫军统帅、财政大臣、掌玺官一个时辰内到议事殿。第三……”
他顿了顿,“把地牢里那个契丹探子带出来,洗干净,换身好衣服,备一匹快马,放他走。”
米尔扎愕然:“陛下,放他走?”
“对。”沙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让他回去告诉萧塔不烟那个女人,花剌子模,反了。”
说完,他径直走向议事殿。
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镶嵌着宝石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像战鼓。更像历史的车轮,开始滚动的声响。
半个时辰后,任纯忠匆匆入宫。
他走进议事殿时,沙阿已经坐在宝座上,两侧站着花剌子模的几位核心重臣。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沙阿开门见山:“本汗同意结盟。”
任纯忠深吸一口气,躬身:“陛下英明。”
“但有三个条件。”沙阿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签约之后,除了铠甲、强弓,我还要三千匹战马,而且必须在三十日内运抵阿姆河东岸。战马少一匹,甲胄缺一领,强弓差一张,盟约作废。”
“可。”任纯忠想了想,果断回答道。
“第二,花剌子模出兵后,刘錡必须全力进攻大辽东部,牵制耶律察忽主力。若他按兵不动,或进展迟缓,致我军孤军奋战……盟约亦作废。”
“必不至此。”任纯忠微笑。
“第三,”沙阿身体前倾,目光如刀,“事成之后,交割疆土,必须以怛罗斯为界。怛罗斯以东三百里,包括但逻斯城在内,必须划归花剌子模。”
任纯忠心中一震。
怛罗斯是丝路重镇,更是战略要冲。若归花剌子模,意味着华夏朝与西域的陆路联系将被掐断一半。
但他面色不变:“此事,外臣需禀报我皇……”
“不必禀报。”沙阿打断他,“这是底线。同意,今日签约。不同意,使者请回,本汗当你从未来过。”
殿中死寂。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任纯忠脸上。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陛下果然精明。好——怛罗斯归花剌子模。”
沙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那就……签约。”
掌玺官捧上早已拟好的盟约。
羊皮纸上,汉文、波斯文、回鹘文三体并列,条款清晰。
沙阿接过金笔,在末尾签下花式签名,盖上传国玉玺。
任纯忠代表华夏,签字,盖皇帝宝印。
两份盟约,各执其一。
沙阿拿起自己那份,仔细卷好,递给米尔扎:“存入宝库,与传国玉玺同等密级。”
“遵命。”
任纯忠也收起盟约,深深一揖:“陛下,从今日起,华夏与花剌子模,便是兄弟之邦。愿两国的友谊,如天山雪水,源远流长。”
“但愿如此。”沙阿起身,“使者可以回去复命了。告诉刘錡,本汗会在他出兵高昌的同时,发兵东进。至于具体时间、路线……”他顿了顿,“本汗自有安排。”
这是不信任,也是防备。
任纯忠心领神会:“外臣明白。那么,就此告辞。”
他退出议事殿时,夕阳正沉。
玉龙杰赤的城墙上,金色的余晖为这座千年古都披上辉煌的外衣。
风吹过,带来阿姆河湿润的水汽,也带来远方沙漠干燥的尘土气息。
副使在宫门外等候,见他出来,急问:“成了?”
“成了。”任纯忠登上马车,拉下车帘,“立刻收拾,连夜出城。回长安。”
“这么急?”
“急。”任纯忠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签约只是开始。接下来,沙阿会调兵,会布防,会试探我们的诚意,也会提防我们的背叛。我们留在这里,只会成为人质,或……刀下鬼。”
马车驶向驿馆。
而在议事殿内,沙阿依然站着。
他望着任纯忠离去的方向,良久,对侍卫长说:“派一队精锐,护送他们到边境。要让他们感觉到我们的善意。”
“若他们中途改道,或与可疑之人接触……”
“那就……”沙阿的手按在腰间刀柄上,“让他们永远留在花剌子模的土地上。”
他的目光投向东方,投向那片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天空。
“起风了。”
他轻声说。
风从东方来,越过戈壁,越过雪山,正吹向这片千年不变的土地。
而这一次,风带来的不是商队,不是使者,是刀剑,是烈火,是……一场将改变整个中亚命运的战争。
棋局已定。
现在,该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