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岁末宫宴、朝堂之事,若是私下闲谈尚可,可张景先偏偏选在公众场合直言发问,虽然声音压得极低,也终究不妥。况且他若真心想要知晓缘由,翻阅旧档、查阅规制便能一清二楚,可他偏偏不愿费心查证,反倒揪着云新阳追问不休。
云新阳本就不愿应答这般逾矩又不合时宜的问话,恰逢身旁有同僚上前搭话,他便顺势侧身应对,佯装未曾听见张景先的言语。奈何张景先不肯罢休,直接伸手轻轻拽了拽云新阳的衣袖,执意追问:“我方才与你说话,你可听见了?”
云新阳装傻卖愣的面露几分茫然,从容拱手致歉:“实在抱歉,方才正与李兄闲谈,未曾留意你的话语。”心底却暗自思忖,该如何巧妙避开这个敏感话题。
一旁的伍迁墨将二人对话尽收耳底,他素来清楚张景先执拗的性子,一旦揪住话题,绝非三言两语便能岔开。于是他当即上前,神色故作郑重,对着云新阳拱手道:“云大人,若是二位并无要紧事谈,可否借一步说话?”
正苦于脱身无门的云新阳微微颔首:“不过闲言碎语罢了,无妨。”说罢便移步往人少之处走去。
伍迁墨紧随其后,二人走出七八步,远离周遭同僚后,云新阳驻足回身,静待他开口。
伍迁墨转头瞥了一眼身后人群,随即凑近云新阳耳畔,低声笑道:“其实我并无要事,只是方才听见张兄所言,特地寻个由头,帮你解围罢了。”
云新阳闻言莞尔,诚心道谢:“多谢伍兄出手相助。”
“云大人何须客气。”伍迁墨摆了摆手,语气十分坦诚,“平日里承蒙你多番照拂,再者,咱们同在一处当值,次次被张兄执拗追问,恨不能被逼到墙角都不肯放过,早已是难兄难弟,彼此之间互相解围,本就是分内之事。”
他正打算再多说几句场面话,做实二人有要事相谈的模样,彻底打消张景先追问的心思,负责清点散值人数的孔目已然点完名册,众人尽可退衙。
伍迁墨望着人群动身的身影,笑着看向云新阳:“这下总算可以脱身了。咱们边走边聊,我一直很好奇,如今只剩陆兄一人留在原地,日日陪着张兄,也不知道平日里该有多难熬?”
云新阳轻笑作答:“这有何难,日后寻个闲暇时机,一问陆兄便知。”
“万万不可。”伍迁墨连忙摇头,面露愧色,“我借机抽身了,独留陆兄一人应付张兄,本就已是欠妥。若是再上前打探,反倒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存心看陆兄笑话,未免太过刻薄,还是不问为好。”
二人并肩缓步走出翰林院大门,云新阳生怕张景先不死心,再度追上来重提宫宴待遇之事,索性一改往日让小厮牵马等候的习惯,主动上前从新昌手中接过马缰,利落翻身上马,径直策马离去。
策马归家途中,云新阳心中暗自复盘方才翰林院散值时的事。
伍迁墨性情看似直率坦荡,心直口快,实则心思也是个通透,为人处事灵活的。看到自己不愿应付张景先,便不动声色上前解围,以此可见,是个懂得感念人情、知进退、明好歹之人。这般同僚,倒是个值得真心相待、力所能及照拂一二的。
反观张景先,云新阳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无奈。他与陆则清念及三人同为同年,碍于同科情面,也怕旁人非议新科进士私下不和、失了同窗体面,这一年多来,始终处处包容忍让。平日里面对张景先执拗偏执、口无遮拦的毛病,二人能避则避,能让则让,甚至暗中处处周全护持,从未让他因失言莽撞在翰林院之中惹下祸端。
可这份长久的包容与照看,张景先始终浑然不觉,更不曾感念分毫。这尚且无妨,真正让云新阳心生顾虑的是,此人行事毫无分寸,不分场合不分时机,总爱将涉及君上恩宠、朝堂规制的敏感闲话随口诉说。长此以往,若是张景先再肆无忌惮在人前吐露妄言,又屡屡找上自己倾诉抱怨,迟早会无端牵连自身,惹来无妄之灾。一念及此,云新阳心中已然有了分寸与打算,往后需更加刻意疏远,避开对方的闲言碎语。
云新阳的思绪从同僚纷争中收回,又想起徐大人府上的人情往来。自中秋过后,他便一直未曾登门拜访,如今官阶升任翰林院侍讲,岁末需要他亲自登门走礼的入家,已经寥寥无几,闲暇时日十分充裕,可徐府这一趟年礼,却一直耽搁至今。
今日恰逢宫中举办岁末宫宴,朝野上下官员的年末拜贺走动,想来早已尽数落幕,各家都已关门闭户,专心筹备年事,不会再有扎堆拜访的尴尬。打定主意后,云新阳用过晚饭,便带着新昌,命黄芪驱车,乘着暮色前往徐府登门补送年礼。
马车缓缓停在徐府门前,主仆二人依次下车。新昌快步上前,走到府邸侧门处,抬手轻叩门环。片刻之后,门内传来小厮慵懒倦怠的问话声:“门外何人?”
“我家主人姓云,乃是徐大人同乡,今夜特地前来登门拜会。”
新昌话音落下,门内久久没有动静,他唯恐门房记不清身份,又连忙补充道:“我家云大人,也是府上同族小徐大人的同窗,往日曾随同小徐大人一同来过府中。”
这番话说完,门内才传来小厮拖沓的应答:“你们稍等片刻,我这就入内通报。”
话音未落,又一道年长些的管事小厮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疑惑:“门外何人?都到年根底下,家家户户闭门过年了,怎还会有人登门拜访?”
“来人自称姓云。”方才守门的小厮如实回话。
管事小厮闻言立刻开口阻拦:“不必急着通报,快请云大人进门再说。”
话音刚落,侧门便缓缓向内拉开,小厮对着门外温声道:“外头天寒地冻、路面湿滑,云大人快请进府避寒。”
云新阳抬步踏入府中,温和颔首:“有劳小哥通传引路。”
“大人客气了,这本就是小人分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