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三十丈的高度,通道变了。
不是结构变了,结构还是那个结构,窄的,两壁刻满阵纹的那种窄。变的是里面的东西——空气没了。不是修辞意义上的“空气没了”,是物理层面,这个高度的通道内部已经不存在任何气态物质,取而代之的是纯法则,纯粹的、稠厚的、可以用掌心去感知其密度的法则。
然后剑气来了。
第一波,从顶部。通道上方的阵纹全部亮了,亮完之后从每一道纹路里往下吐东西——剑气。不是一道两道,是几百道同时往下灌,密度高到看不见缝隙,每一道的威力,真仙级。
陆尘的判断很快:这不是阵法自动防御触发的,是有人手动灌的。
仙阁主。
他在远处操控,把蓄能池里的法力直接往这个节点灌,灌进来的东西全部转化成剑气,不计消耗地砸。
这是个很蠢的做法——蓄能池是给诛仙大阵用的,从里面抽东西出来灌防御,等于在拆自己的墙去砸别人。但仙阁主不在乎了。有人进了他经营四万年的地盘,还拔了一个节点,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把那个人绞死在里面。
代价以后再算。
青丘在第一波剑气落下来的瞬间就退了半步,她的幻术在这种纯粹的力量冲击面前没有用处——幻术骗的是感知,不是力量,一千道真仙级剑气砸过来,你骗它们“这里没有人”没有意义,它们不认人,它们只认空间,空间里有东西就切,不管那东西是人还是墙。
但她还有一点用。
符纸亮了,她用最后半张符的余量,把其中三道剑气的轨迹偏了两寸。三道,就三道,已经是极限了。
剩下的全砸在陆尘身上。
他没躲。
十二品混沌青莲体在这一刻全面激活,皮肤表层浮出一层极淡的金色,不是光,是肉身对法则冲击的物理回应,是修到这个境界之后身体本能的防御机制。
剑气落下来。第一道切在左肩,衣袍碎了一块,皮肤裂开,血珠往外渗——金色的血珠,刚冒出来,伤口就在合拢,造化之力从骨骼深处涌出来,把被切开的肌肉重新长回去。
第二道,右臂。
第三道,后背。
第四道到第一百道——
陆尘在剑雨里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这一步的时间里,他身上挨了上百道真仙级剑气,每一道都在他身上开一道口子,每一道口子都在开出来的下一个瞬间被造化之力填回去。开,合,开,合,循环的速度比剑气切割的速度快了半拍。
快那半拍,就是他能继续往前走的理由。
青丘在他身后,视线穿过他肩膀旁边的缝隙,看见了他背上的情况——金色血珠不停地从皮肤下渗出来,被剑气打散,又凝回来,散了凝,凝了散,他的后背在某种持续的破坏与修复中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这个人的肉身到底是什么做的?
她修行两千年,见过很多东西,没见过这种。不是强,是另一个概念——是那种“你打坏了它,它自己长回来,长的速度比你打的还快”的东西。
这不是防御,这是耗。
他在用身体耗剑气。
第二步。
陆尘往前迈了第二步,剑气的密度比第一步更高了,仙阁主在加量。
“灵胎,位置。”
“前方二十三丈,下方两丈。”
二十三丈。
按现在的速度,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承受一百多道剑气的洗礼,走完二十三丈需要——
他没算。算了没用。走就是了。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金色血珠从他肩头、手臂、后背、侧腰不断渗出,在身周形成了一层极薄的金色雾气,那是造化之力在修复过程中溢出来的副产品,飘在空中,被剑气一道切碎,碎了又凝。
青丘贴在他背后三尺的位置,这三尺是陆尘的肉身能覆盖的范围,超出这三尺她就得挨剑气,在这三尺之内,她什么都不用做,他一个人扛着。
她把最后那张符纸攥在手里,没有用。留着,等真正需要的时候。
仙阁主在要塞上层,看着第三节点的能量投影。
投影里显示他的剑气灌注量已经到了蓄能池的百分之十二。百分之十二,换算成具体数字——四千八百道真仙级剑气已经倾泻下去了。
这个数量足够把三个真仙同时绞杀。
“还没死?”
他皱了下眉。
不该没死。四千八百道真仙级剑气集中在一段通道里,那段通道里不管站着什么东西,都该变成碎肉了。但能量反馈告诉他——通道里还有生命活动迹象,而且在移动,在往节点方向移动。
在移动。
在几千道真仙级剑气里,往前走。
这个信息让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加量。
蓄能池占比从百分之十二拉到百分之十八。剑气密度翻了一倍。通道里已经没有任何空隙了,连光都进不去,全是剑。
陆尘在第十二步的时候停了。
不是走不动了。是到了。
“前方十丈,下方两丈。”灵胎的声音在识海里响着。
十丈。
他抬手。
四极封炉。
这个东西他一直没用过。从拿到手到现在,没有一个场合需要动它,因为动它意味着暴露底牌,底牌暴露了就不是底牌了。
但现在得用。
不是因为他撑不住——他撑得住,但撑着往前走还要十步,十步之后要破节点,破节点需要集中精神,集中精神的时候不能分心抗剑气。
两件事不能同时做。所以要把其中一件消掉。
封炉从储物空间里出来,入手沉,比鲁垚那个装置沉三倍。
炉盖开了。
时间因子释放。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什么视觉效果都没有。只是这片空间里的时间,在封炉开启的那一刻,变了。
从正常流速,到百分之一。
剑气还在。每一道都还在,还在往下切——但切的速度慢了一百倍。
一道原本在零点零一息内就能完成切割的剑气,现在需要一息才能走完同样的距离。陆尘站在其中,那些剑气在他眼里跟凝固了没什么区别,缓慢地、迟钝地往前蠕动着。
他侧身。从两道剑气之间走过去。
往前。从另外三道的缝隙里穿过去。
再往前。
这个过程对他来说很轻松——减速一百倍的剑雨,密度再高也是有缝隙的,只要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找那个缝隙。
他有。
十丈,走了二十步。每一步都从容,每一步都精确,他的肩膀从剑气旁边擦过去,距离有时候不到三寸,但就是不碰。
青丘跟在后面,她走得比他快,因为他已经把路趟出来了,她只要踩着他的脚印走就行。
仙阁主在上面,看着能量反馈。
投影里生命活动迹象还在移动,而且速度——变快了?
不对。
他的剑气还在灌,蓄能池占比还在涨,但对方的移动速度在这一段时间里突然变快了,快到一种不合理的程度。之前一步一步很慢很艰难地往前挪,现在——直接走了。
什么手段?
他不知道。
他能调动的信息只有能量反馈和生命活动迹象两项数据,这两项告诉他:人还活着,人在往前走,人走的速度和剑气密度不成正比。
不成正比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警告——意味着对方手里有某种他不了解的东西,而那个东西能让他的剑雨失效。
陆尘走到了节点正前方。
下方两丈。
他往下看。节点在那里,悬浮着,六道光束交汇的能量结构在减速的时间场里慢悠悠地转着。
一掌。
混沌道力从掌心灌进去,顺着灵胎指引的路径,精准地切断了阵纹核心的最后一道连接。
“零点七息”的反击层确实启动了——但在百分之一的时间流速里,零点七息变成了七十息。七十息够他做什么?够他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三步,等那个反击的能量在减速场里慢慢炸开,炸到他原来站的位置时,他已经不在那儿了。
第三节点,灭了。
时间因子在三息后耗尽,封炉合盖,空间里的时间恢复正常流速。
所有被减速的剑气在同一刻回到正常速度,但节点已经灭了,供能断了,剑气没有后续补充,存量的那些在几息内散尽。
通道安静下来。
陆尘抬起手,看了看掌心。
有一片烧焦的痕迹,是方才一掌灌进去时阵纹核心反馈回来的灼伤。不重,但在。造化之力没有修复它——不是修复不了,是他按住了,没让它修。
他想记着这个疼。
提醒自己还有三个。
“还有三个。”他把手放下来。
青丘从他身后走出来,额头的汗已经干了,新的又渗出来了,她看了一眼陆尘的后背——衣袍碎了大半,金色血迹还残留着,但伤口已经全部合上了,皮肤完好,一道疤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想说的是:你刚才那个东西是什么?时间都停了?
但她没问。不是不好奇,是这个节骨眼上问这种问题浪费时间,而且他要是想让她知道,早就说了。
陆尘在通道里站了两息,等灵胎给下一个方向。
上方。
阵纹全部暗了。不是一截地暗,是这条通道里所有的阵纹同时暗了,从顶到底,从左到右,一瞬间没了光。
黑暗持续了大概三息。
然后——
震动。
不是阵法传来的震动,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是某个非常重的东西踩在某个固体表面上时产生的震动,从上方,一下,又一下,规律的,沉的,间隔很稳定。
脚步声。
通过法则传导,通过要塞的每一块骨架结构,从上到下,从远到近,传进这条通道里。
每一下落脚,陆尘的胸腔里有某个器官跟着震了一次。不是心理作用,是物理共振——那个踩下来的力量大到能和他体内的器官产生共振频率。
青丘的脸色终于变了。
“玄仙巅峰。”她说了四个字,声音压得极低。
陆尘把四极封炉收回储物空间。
封炉的时间因子已经耗尽了。下一次充能需要至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而脚步声越来越近。
仙阁主不等了。不依赖阵法了。亲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