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了。
不是渐弱,不是走远了,是到了。
通道前方十丈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瘦。陆尘看清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字。不是病态的瘦,是那种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削掉了、只留一副骨架和上面薄薄一层皮肉的瘦。暗金色法袍,很旧了,袖口边缘的纹路磨得发白,但那种白不是破旧,是用了太久的体面。
右手提着一柄剑。
通体黑的,没有光泽,没有锋芒外溢,就是一截黑色的金属插在剑鞘里,安静得很,安静到你会低估它。
仙阁主。
陆尘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打”,是“来得比预想的快了三十息”。
他在心里把接下来的计划重新排了一遍。原计划是:灵胎指路,他带青丘把剩余四个节点逐个破掉。现在四个节点才破了一个,第三个刚灭,还剩三个。仙阁主站在这里,意味着这三个节点他不能亲自去了。
那就换个打法。
他在前面顶着,青丘在后面走。
灵胎能指路。青丘能跟。他只需要把面前这个人拖在这里,拖够时间。
这个判断在一息之内形成,没有犹豫的部分。
仙阁主看着他。
看了有两息,没说话,就那么看。那两息里他在做什么陆尘不确定,大概是在评估——评估面前这个渡劫后期是怎么穿过他四千八百道剑气的,评估那个灭了的第三节点,评估这件事到底有多严重。
然后他开口了。
“有趣。”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不冷,甚至带着点真诚的兴味,是那种看见一只蚂蚁搬动了一颗石子之后的反应——不是讽刺,是某种四万年积累出来的、对任何新鲜事物的本能好奇。
“渡劫期能走到这里,”他把陆尘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在那些衣袍碎片和金色血迹上停了一息,“配得上S级的评价了。”
陆尘没接话。
他在等。等仙阁主先动。不是因为后发制人有什么战术优势,是因为他需要在第一招里看清楚这个人的法则浓度、出手速度、攻击习惯——这些东西,在对方没动手之前,靠感知去猜是不准的。
仙阁主没有多说第二句废话。
剑出鞘。
没有拔的动作。剑就已经不在鞘里了。中间那个过程被省略了,不是快到看不见,是某种更高层级的手段——空间折叠,还是法则跳跃,陆尘没来得及判断,因为剑尖已经到了他面前两尺的位置。
混沌迷渊。
时间减速场铺开,覆盖他面前三丈的空间。不是封炉那种百分之一的减速——封炉已经空了——是他自身法则能做到的减速,大约百分之三十。
那柄黑剑的速度降了三成。
够他看清楚了。
看楚之后,他的心里凉了一下。
法则浓度。
那一剑里裹着的法则浓度,是霜绝的五倍。不是数字上的夸张,是五倍。他在剑寒身上挨过的所有攻击,把密度加在一起,也没有这一剑厚。
掌中寰宇。
他伸手,混沌道力在掌心凝成一个极小的引力点,不是去挡,是去偏——把剑尖的轨迹从他的胸口偏开三寸。
偏了。
但只偏了一寸半。
剩下那一寸半,剑尖切进了他的肩膀。
十二品混沌青莲体的肉身在那柄黑剑面前撑了大约零点五息。然后肩膀上的肌肉被法则直接碾碎,不是切开,是碎成了粉末状的东西,从伤口往外飘。
同时,冲击力。
陆尘整个人往后飞。
第一面墙。穿了。
第二面墙。穿了。
第三面墙——他在第三面墙上停住了,是自己停的,脚蹬在墙面上借力卸掉了剩余的力量,人悬在半空。
嘴里有东西涌上来。金色的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一滴,两滴,落在碎石上,没有声音。
肩膀上的伤已经开始合了。造化之力从骨骼深处涌出来,在碎肉的位置重新生长,速度不慢,但这次比之前面对剑气时要吃力——法则残留在伤口里,造化之力要先清理法则残留,再重建组织,多了一道工序。
三息,肩膀长回来了。
陆尘从墙上落下来,站稳。
抹了一下嘴角。金色血迹在手背上拖了一道,他看了一眼,没管。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强撑着笑,是真笑了——嘴角的弧度很小,但是真的,带着某种他自己都说不太清楚的兴奋。
“这才对头。”
仙阁主站在十丈外,没有追。他在看。看陆尘的肩膀从碎肉长回完整的过程,看了三息,眉头动了一下。
“造化体?”他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难怪剑气杀不死。”
陆尘没有给他继续观察的时间。
众生之剑。
剑从虚空里凝出来,没有实体剑身,是纯粹的道力凝聚的剑形,上面附着人道法则。他把这一剑横推出去,速度和仙阁主没法比,但他不需要比——他要的不是命中,是逼对方应对,是把对方的注意力完全钉在自己身上。
仙阁主侧身让了这一剑。
让得很随意,头都没怎么动,身体偏了两寸,剑从他法袍边缘擦过去,削下一缕布料。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缕布料。
“人道法则。”他的语气里那点兴味变得更浓了,“下界飞升者,修的是人道?”
第二剑已经到了。第三剑紧跟着。第四剑从侧方。
陆尘的出手频率极高,不是因为他每一剑都想打中,是因为他在用密度换时间。每一剑逼出去,仙阁主就要花零点几息去应对,每花一个零点几息,青丘就多走几步。
仙阁主把前三剑全让了,第四剑的角度让不开,抬手一弹,剑气散了。
“有点意思,”他往前走了一步,“但你打不赢我。”
“我知道。”陆尘把第五剑推出去,“但你也杀不死我。”
这句话让仙阁主的脚步停了零点几息。
不是被威胁到了。是在想——这话什么意思?一个渡劫期对着玄仙巅峰说“你杀不死我”,这句话的底气从哪来?
造化体。
那个三息内从碎肉长回完整肩膀的画面还在他记忆里。
他开始认真了。
第二剑。仙阁主的第二剑比第一剑快了两成,力度没变,但角度更刁——不是往要害走,是往双腿走。他在试。试这个造化体的修复上限在哪,试多大的伤害能超过修复速度。
陆尘的腿被切了一道。
不深,因为他提前用混沌迷渊拖了一下速度,减掉三成之后躲开了大部分,但还是被削了一层肉。
他没管。继续推剑。
第六剑,第七剑,第八剑。
仙阁主的第三剑来了。这次是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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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在通道的另一个方向走。
她走得很快,但很轻,每一步落地都把脚尖先放下去再慢过渡到脚跟,是那种在地面不留任何振动的走法。
灵胎的声音从她携带的那枚通讯符里传出来——不是直接传的,是陆尘在交战之前把灵胎的感知方向同步到了她这边,通过一枚预设好的法则共鸣符,灵胎能把路径信息传给她。
“往前,第二个岔口,右。”
她右转。
通道在这里变宽了一些,墙壁上的阵纹疏了,法则压力也轻了——节点之间的过渡区域,防御密度本来就低。仙阁主把所有注意力放在了陆尘身上,没有余力操控阵法来封锁这边。
这就是陆尘要做的事——把那个人的视线钉死在自己身上。
青丘不蠢,她从陆尘往上冲仙阁主的那一刻就读出了这层意思。渡劫期对玄仙巅峰,正面能赢才见鬼了,不是去赢的,是去拖的。
拖他。
她不能浪费这个“拖”字。
幻术符纸已经换到第四张了。备用里最后两张。这两张用完,她就是裸奔状态。
“前方五十丈,第四节点。”灵胎的声音传来。
她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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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阁主的第五剑,陆尘没能完全卸掉。
黑剑从他右肋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
整把剑,贯穿。
陆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洞,洞的边缘在往外冒金色的血雾,造化之力已经在工作了,但贯穿伤的修复比表面伤慢得多,内脏被法则侵蚀的部分需要先排异再重建。
他咳了一声,嘴里涌出一大口金血。
仙阁主把剑抽出来。
抽出来的瞬间,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开始往中间长了。长得肉眼可见,从外层往内层推进,不到两息,那个贯穿的洞就缩成了拳头大小。
仙阁主看着这一幕。
四万年修行,他见过很多东西。没见过这种。
这不是什么高阶疗愈术法,不是什么丹药辅助,是这个人的肉身本身就在不停地修复。你打他一剑,他长回来。你再打一剑,他再长回来。
只要他的灵力不枯竭,只要造化之力还在运转——这个人就死不了。
“有多少灵力?”仙阁主开口问了一句。
不是客套,是真在问。他想知道对面这个渡劫期的续航上限。
陆尘把嘴里的血吐干净,伤口还在收合,但不影响他说话。
“够用。”
仙阁主看了他两息。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不再一剑一剑地试了。
黑剑往前一递,法则从剑身上剥离出来,不是剑气,是法则本体,是那种把一道完整的天道法则从剑里逼出来的手段,法则具现化之后变成了一张网,从四面八方往陆尘身上裹。
这东西不是切的,是封的。封住之后,造化之力也运转不了。
陆尘退了一步。
第一次退。
他退这一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需要空间来做下一件事——混沌道力从丹田里抽出来,不走剑,走体表,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混沌膜。法则网碰到混沌膜,被弹开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裹上来,开始收紧。
陆尘站在法则网里,感受着收紧的力度。
紧。
很紧。
造化之力的运转确实被压制了,修复速度降了一半。但没有完全封死——混沌道力和法则网在对抗,一拉一扯,维持在某个平衡点上。
他需要的就是这个平衡——不需要赢,不需要解开,只需要不死,只需要继续站在这里。
继续让仙阁主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仙阁主皱了一下眉。
法则网裹上去了,没封住。这个渡劫期的体内有某种他辨认不出来的力量在和他的法则对抗,那股力量的性质很奇怪,不是任何一种他认知范围内的道——不是仙道,不是魔道,不是佛道,是别的东西,混沌的,原始的,没有被归类过的。
“你修的什么?”他第二次问了一个问题。
陆尘在法则网里动了动手臂,测试可活动的范围——还行,手能抬起来,剑能推出去,足够了。
“混沌。”
他没有藏着掖着。反正仙阁主早晚会知道,与其让对方猜,不如直接说,还能省几息对方用来分析的时间。省下来的那几息,对方会用来做什么?会用来继续攻击他。
继续攻击他,就是继续在他身上花时间。
这正是他要的。
众生之剑从法则网的缝隙里推出去。第十四剑。
仙阁主侧身,这次没有完全让开——剑气从他左袖上划过,留了一道口子。
很浅。连皮都没破。但那道口子确实出现在了他身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四万年来,第一次有渡劫期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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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停在了第四节点前方三丈的位置。
节点在那里,六道光束汇聚的结构和前面几个一样,但这个更亮,亮度比第三节点高了不止一筹——灌能之后的强化效果在这里体现得很明显。
她把最后一张幻术符纸摸出来,准备动手。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节点前方,一丈的距离,站着一个人。
不是仙阁的守卫,不是阵法傀儡,不是任何她预想过的阻碍。
是一个穿着帽衫的年轻人。
地球样式的帽衫。灰色,帽子没戴,拉链开着,里面是一件黑色t恤,上面印着什么字,光线太暗看不清。
那张脸。
青丘把那张脸和一个画面对上了——通讯镜。林风解析出来的那面通讯镜,里面嵌套的信号,虽然没有直接显示人脸,但秦雨诺后来做过一次信号溯源时截取的频谱投影里,有过一帧极模糊的面部轮廓。
就是这张脸。
年轻人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松,很随意,带着一种“我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了”的意思。
“别怕,”他说,声音正常,不压低,不抬高,就是在说话,“我是来帮忙的。”
青丘没有动。
手里的符纸攥着,没有收回去,也没有激活。她站在那里,三丈的距离,看着那个穿帽衫的年轻人,脑子里有三条线在同时转——
他是谁。
他怎么进来的。
他说的“帮忙”,谁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