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聪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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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心杏侦查案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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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二月二十日下午,浙江区心杏城。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不是北方的干冷,而是一种湿漉漉的、黏在皮肤上的冷。气温零下二十六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八十八,北风二级。心杏城位于浙江区中部,没有北方那种干裂的冷,空气中带着水汽,冷起来比北方更难受。街道上的石板被冻得发白,缝隙里积着薄冰,踩上去嘎吱作响。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呵出的白气在潮湿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心杏城不大,但很精致。白墙黑瓦,小桥流水,典型的江南水乡格局。只是河面上结了冰,乌篷船冻在岸边,船工们躲在舱里烤火。城中有几条主街,纵横交错,巷子窄而深,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探出几枝枯梅,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城南有一条巷子,叫柳叶巷。巷子不宽,只能容两个人并排。两侧是民居,木门斑驳,石阶上长着青苔,冻得发硬。巷子尽头是一栋两层小楼,白墙黑瓦,窗户紧闭。这是心蓝的家。

心蓝,二十二岁,在心杏城最大的布庄做账房。她父母早亡,一个人住在这栋小楼里,日子过得简单而孤独。她每天清晨出门,穿过柳叶巷,走过两条主街,到布庄上班。傍晚原路返回,偶尔在巷口的馄饨摊吃一碗馄饨。她不知道的是,有一双眼睛,已经盯了她很久。

城北有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房子密密匝匝,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天一阳住在这里,无业,独居。他的房子是一间逼仄的单间,窗户朝北,窗外是一小片荒地,长满枯草,荒地后面是一片小树林。

天一阳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满了线和箭头。那是心杏城的地图,每一条街道,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路口,都标得清清楚楚。红笔标的是有人巡逻的主街,蓝笔标的是行人稀少的小巷,黑笔标的是死胡同和废弃房屋。他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记了不同时间段的人流量——清晨,哪些街道有人;正午,哪些巷子热闹;傍晚,哪些路段会空无一人。他画了将近三百张这样的地图,每一张都是他亲手画的。他花了将近两年时间,把心杏城的每一个角落都刻进了脑子里。

他记得心蓝第一次出现在他视线里的那天,那是公元四年六月,他十四岁。那时候他还不叫天一阳,或者说,还没人注意到他叫什么。他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总是独来独往,不与任何人说话。那天傍晚,他蹲在城南的石桥上,看桥下的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慢慢转着圈。心蓝从桥上走过,背着一个布包,脚步轻快。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天一阳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记住了她走路的姿势,记住了她头发上那根蓝色发带,记住了她衣角被风吹起的样子。从那天起,他开始跟踪她。

不是每天都跟,而是有规律地、有节奏地跟。每周一两次,从不间断。他记住了她每天出门的时间——清晨卯时三刻。记住了她走哪条路——先穿过柳叶巷,然后右转,走主街,再左转,走一条小巷,到布庄。记住了她会在哪些地方停留——巷口的馄饨摊,每周三傍晚会吃一碗;街角的杂货铺,每五天会买一次盐和油;桥头的花摊,偶尔会买一枝梅花插在瓶里。他记住了她所有的习惯,所有的路线,所有的规律。

他算准了,从他卧室窗户到楼后丛林的精准距离,只有大约三米四。他量过很多次,用步子,用绳子,用木棍。三米四,不到五步。从窗台跳下去,落地,然后钻进丛林,消失在夜色里。他规划好了每一条逃跑路线,从心蓝的家到城外的荒野,每条路他都走过至少十遍。他知道哪些路段有巡逻的士兵,哪些路段没有;他知道哪些巷子有野狗,哪些没有;他知道哪些房子的窗户会在夜里亮灯,哪些不会。

他算准了所有的变量。万事俱备。

天一阳站在窗前,合上本子,闭上眼睛。

他想起数年前,记朝刚成立的那一年,公元一年。那时候他六岁。那个夏天,阳光很好,他蹲在院子里的石头地上,手里拿着一块碎玻璃。玻璃的碎片边缘很锋利,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用玻璃对准一只蚂蚁,调整角度,让阳光聚焦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光点落在蚂蚁身上,蚂蚁开始挣扎,触角疯狂地摆动,身体扭曲,然后冒出一缕细细的烟。他盯着那只蚂蚁,看着它在高温下扭动,看着它的身体慢慢变黑,看着它不再动弹。他的内心毫无波澜。

“阳阳,吃饭了!”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他没有动,眼睛还盯着那只蚂蚁。母亲的喊声又响了一遍、两遍、三遍。他都听到了,但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他只是盯着那只蚂蚁,像是在研究什么深奥的学问。

后来他抓了一只蝴蝶,翅膀是蓝色的,边缘有黑色的纹路。他捏住蝴蝶的翅膀,一片一片地撕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精细的手工。蝴蝶的翅膀很薄,撕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他撕下第一片,蝴蝶还在挣扎;撕下第二片,蝴蝶开始发抖;撕下第三片,蝴蝶不再动了。他把没有翅膀的蝴蝶放在石头上,看着它慢慢死去。他只是在想,它还能活多久。

妹妹天泽佩养了一只猫,橘色的,胖乎乎的,喜欢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天一阳不喜欢那只猫,不是讨厌,是无感。但天泽佩喜欢,喜欢得不得了,每天抱着猫睡觉,给它梳毛,喂它吃小鱼干。有一天,猫不见了。天泽佩找了很久,最后在后院的柴房里找到了它。猫被肢解了,头在一边,身体在另一边,四肢散落各处。天泽佩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

天一阳站在旁边,看着妹妹哭。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好奇。“可能是被野兽咬死的。”他说。

天泽佩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天一阳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别哭了,我再给你抓一只。”

天泽佩不知道,那只猫不是被野兽咬死的。是天一阳杀的。他用手指用力挤过猫的身体,感受着骨头的形状,肌肉的弹性,皮毛的触感。然后他肢解了它,不是为了吃,不是为了任何理由,只是想看看它死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他享受那种手感,但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天一阳十三岁那年,被送进了教书院。教书院在心杏城东边,是一所官办的学堂,收一些家境贫寒但聪慧的孩子。天一阳不聪慧,也不愚笨。他只是不想跟别人一样。

教书院里有十几个孩子,年纪相仿,每天一起读书、写字、玩耍。天一阳总是独来独往,不跟任何人说话。下课的时候,其他孩子会聚在一起下棋、踢毽子、斗蛐蛐。天一阳就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或者在本子上画地图。他不需要跟其他人一样。他心里清楚,他们也很快就能感受到,他和他们不一样。

有一次,一个孩子主动来找他玩。“天一阳,你去不去踢毽子?”

天一阳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那孩子等了一会儿,讪讪地走了。后来,再没有人来找他。教书院里的先生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夫子,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陈先生注意到天一阳的异常,找他谈过话。

“天一阳,你为什么不和同学们一起玩?”

天一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想。”

陈先生又问:“那你喜欢什么?”

天一阳想了想:“一个人待着。”

陈先生叹了口气,没有再问。陈先生对别的先生说:“这孩子,心里有东西。”别的先生问:“什么东西?”陈先生摇头:“说不上来。但不是什么好东西。”

公元四年六月,天一阳十四岁。他开始反复上演暴力的幻想。不是梦,是白天脑子里自动浮现的画面。他看到自己掐住一个人的脖子,看着他脸色发紫,舌头伸出来;他看到自己用刀刺进一个人的胸口,血喷涌而出,溅在手上,温热的;他看到自己把一个人从桥上推下去,看着他在水里挣扎,然后沉下去,不再上来。

这些画面让他兴奋,不是性兴奋,是一种说不清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兴奋,像蚂蚁在血管里爬,痒,抓不到。他开始跟踪那个女孩。不是心蓝,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叫心蓝。他只知道她每天傍晚会从城南的石桥上走过,背着一个布包,脚步轻快。

他跟踪了她将近三年。从十四岁到十七岁,每周一两次,从不间断。他记住了她每天出门的时间,回家的路线,会在哪些地方停留,会和哪些人说话。他记住了她的脚步声,她的咳嗽声,她在桥头花摊前停下来时微微歪头的角度。他摸清了她回家路线上的每一条巷子,每一盏路灯,每一扇窗户。他规划好了从她家到他家的每一条路,每一条都走过至少十遍,知道哪些路段有人,哪些没有。他知道她住在那栋小白楼的二楼,窗户朝南,窗台上放着一盆枯萎的君子兰。他知道她每天晚上亥时熄灯,早上卯时三刻起床。他知道她每周三傍晚会去巷口的馄饨摊吃一碗馄饨,不要葱,多加辣。

他记住了她的名字——心蓝。

公元九年二月二十二日,夜。心杏城。天黑透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湿透的棉被捂在城池上头。气温零下二十七度,湿度百分之八十八,北风三级。街道上空无一人,连野狗都缩在角落里不敢出来。城北的老居民区里,天一阳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上没有地图,只有一行字——“二月二十二日,夜。”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他穿上一件黑色的棉衣,戴上一顶黑色的帽子,把脸遮住大半。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短刀,刀鞘是皮的,很旧,刀柄磨得发亮。他把刀别在腰间,然后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冻得他浑身一颤,但他没有缩回去。他探头往外看了看。窗外是那片荒地,枯草被雪压弯了腰,白茫茫一片。荒地后面是小树林,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算准了,从他卧室窗户到楼后丛林的精准距离,只有大约三米四。三米四,不到五步。他爬上窗台,蹲着,然后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他猫着腰,穿过荒地,钻进小树林。

小树林不大,他走了不到一刻钟就穿了过去。前面是一条巷子,黑漆漆的,没有灯。他贴着墙根走,脚步很轻,像一只猫。巷子尽头是一条主街,街上有灯笼,橘黄色的光在冰雾中晕开。他等了一会儿,看到巡逻的士兵从街那头走过去,脚步声越来越远。他快速穿过主街,钻进对面的巷子。

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两侧是高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先试探,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巷子尽头是一栋小白楼。心蓝的家。

天一阳站在楼下的阴影里,仰头看着二楼的窗户。窗户黑着,没有光。她睡了。他绕到楼后面,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枝伸到二楼的窗台。他爬上树,很慢,很轻。树枝承受他的重量,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停下来,等声音过去,再继续爬。

窗台到了。窗户没有锁,他轻轻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去,吹得窗帘微微飘动。他等了一会儿,确认屋里没有动静,然后推开窗户,翻身进去。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隐约能看到家具的轮廓。一张床靠墙放着,床上躺着一个人。心蓝。她侧躺着,脸朝着窗户,呼吸很轻,很均匀。她盖着一床碎花棉被,头发散在枕头上,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

天一阳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兴奋。他等了很久,等了将近五年。从十四岁到十九岁,从第一次在桥上看到她,到今天。他记住了她所有的习惯,所有的路线,所有的规律。他画了将近三百张地图,走过每一条路,算过每一个距离。他杀了蚂蚁、蝴蝶、猫,幻想过无数次的暴力场景。现在,她就在他面前,睡着,毫无防备。

他从腰间拔出短刀。刀刃在微光中闪着冷光。他的手在发抖,刀尖微微颤动。他的脑中一片混乱——杀还是不杀?现在是时候还是再等等?他想起那个夏天用玻璃烧蚂蚁的画面,那只蚂蚁在高温下扭动,冒烟,死去。他想起蝴蝶的翅膀一片片被撕下来的声音,细微的,像纸被撕开。他想起那只猫肢解后的样子,头在一边,身体在另一边。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握紧刀柄,举起来,刀尖对准心蓝的胸口。

她的手动了动,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天一阳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脑中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不是良心,不是恐惧,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陌生的、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根无形的线,拽着他的手腕,不让他刺下去。

他的手在发抖。刀尖离心蓝的胸口不到一尺。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刀还在手里,心蓝还在睡。

窗外,风更大了。树枝刮过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天一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手里的刀,始终没有落下去。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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