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聪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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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罪孽之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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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二月二十二日深夜,浙江区心杏城。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湿布,死死捂在城池上头。气温零下三十度,湿度百分之七十八,北风三级——不是干冷,是一种黏在皮肤上的湿冷,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衣服里游走。街道上空无一人,连野狗都缩在角落里不敢出来。巷口的馄饨摊早就收了,木架子歪倒在一旁,盖着草帘,积雪压弯了帘子。远处河面上的冰层发出断裂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城南柳叶巷,心蓝的小白楼立在巷子尽头,二楼窗户黑洞洞的,窗帘拉得很严实,没有一丝光透出来。楼下的木门关着,门闩从里面插上,石阶上的青苔冻得发硬,踩上去嘎吱作响。巷子里的几户人家早就熄了灯,屋顶的积雪反射着微弱的夜光,泛着幽蓝色。

天一阳站在心蓝的床边,握刀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等了将近五年,,从第一次在桥上看到她的背影,到今晚潜入她的房间。他画了将近三百张地图,每一条街道、每一盏路灯、每一个巡逻士兵换班的时间都烂熟于心。他算准了从他卧室窗户到楼后丛林的距离,三米四,不到五步。他杀了蚂蚁、蝴蝶、猫,反复幻想暴力的场景。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以为当这一刻来临时,他会像烧蚂蚁时那样内心毫无波澜,会像撕蝴蝶翅膀时那样动作稳定,会像肢解猫时那样冷静而享受。

但他错了。他的心脏快要炸裂了,胸腔里像塞了一只受惊的兔子,拼命地撞着肋骨。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不敢擦。手套已经被汗水浸透,黏在手上,又湿又冷。呼吸急促而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风箱。刀尖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他的脑中一片混乱——他想起那个夏天用碎玻璃烧蚂蚁的画面,蚂蚁在高温下扭动、冒烟、死去。他想起蝴蝶翅膀被一片片撕下来的声音,细微的,像纸被撕开。他想起那只橘猫被肢解后的样子,头在一边,身体在另一边,四肢散落各处。那些画面曾经让他兴奋,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痒意。

可现在,他只想逃。这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他以为他会冷静,会从容,会在得手后从容离开,会躺在床上回味那种快感。可他站在这里,像一个被钉在地上的稻草人,浑身发抖,连刀都握不稳。他应该刺下去的。他等了五年。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刀尖重新对准心蓝的胸口。

心蓝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被子滑落一角,露出肩膀。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很长,微微卷翘,嘴唇微张,呼吸轻而均匀。天一阳的刀尖停住了,他的脑中有一个声音在喊——快,动手。可他的手不听使唤。他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心蓝猛地睁开眼睛。她看到一个黑影站在床边,黑色的棉衣,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收缩,像一只受惊的野兽。她想要尖叫,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哑的气音。

天一阳慌了。他扑了上去,左手捂住她的嘴,右手举刀。心蓝拼命挣扎,比天一阳想象中更强烈。她用手抓他,指甲隔着滑雪面罩划破他的脸颊,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火辣辣地疼。她踢他,蹬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死扭动。被子被蹬到地上,枕头飞了出去,撞倒了床头的小几,一只瓷杯摔在地上,“砰”的一声,碎成好几片,碎片飞溅,划破了天一阳的手背。

他确信,邻居肯定听到了。他会杀了她的。

天一阳扔掉了刀,改用手勒。他的双手掐住心蓝的脖子,拇指抵住喉结,用力往下压。心蓝的脸涨得通红,嘴张着,想喊喊不出,想喘喘不过。她的手还在抓,指甲嵌进天一阳的手背,嵌进他的手腕,留下深深的血痕。她的腿蹬着床板,蹬得床架嘎吱作响,蚊帐被扯了下来,罩在两人身上,像一张白色的网。

天一阳的头埋在蚊帐里,视线模糊,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心蓝喉咙里发出的嘶哑的气流声。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四……数到了一百多,心蓝还在挣扎。她的力气没有减小,反而越来越大。她抓他的脸,挠他的脖子,掐他的手臂。

天一阳咬紧牙关,加大了力度。他的拇指陷进了她的喉结两侧,能感觉到气管在手掌下微微震动,能感觉到颈动脉在跳,一下,两下,三下。血涌到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要炸了。他想起在教书院时,陈先生问他为什么不跟别人玩。他说不想。陈先生说这孩子心里有东西,说不上来,但不是什么好东西。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看着心蓝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看着她的眼睛从惊恐变成痛苦,从痛苦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空洞,他好像懂了一点。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是兴奋,不是快感,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压在心口的、让他喘不过气的东西。他想停下来,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她就会喊,他会被抓,会死。他只能继续,继续,继续。

不知道过了多久,心蓝的挣扎微弱了下来。她的手不再抓了,只是无力地搭在他的手腕上。她的腿不再蹬了,只是偶尔抽搐一下。她的眼睛半闭着,瞳孔涣散,嘴巴微张,喉咙里不再发出声音。天一阳没有松手。他怕她是在装死,怕她一松手就会尖叫。他又等了一会儿,等到她彻底不动了,等到她的手从他手腕上滑落,垂到床边,等到她的身体从紧绷变得松弛。

他终于松开了手。心蓝的头歪向一边,脸朝着窗户,眼睛没有完全闭上,露出一条缝,嘴巴微张,像是在说什么。她没说出口的话永远留在喉咙里了。

天一阳瘫倒在地板上,大口喘着粗气。后背上全是汗,衣服湿透了,黏在身上,冰凉冰凉的。他的手上全是血——她的血,他自己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手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暗红色,湿哒哒的。他的心还在狂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血,那些勒痕,那些指甲印。他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他杀了她。他等了她五年,终于杀了她。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很重,很急,像是跑着的,木棍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快点!声音是从这边传来的!”有人喊道。另一个人问:“哪家?是柳叶巷那边!”还有人说:“快去报官!别让凶手跑了!”

天一阳猛地抬头。他环顾四周——房间里一片狼藉,被子在地上,枕头在地上,碎瓷片散落一地,蚊帐拖在地上,沾着血。到处都是证据。他的刀在地上,刀身上有血痕。他的面罩被扯歪了,露出一半边脸。他顾不上清理现场,抓起掉在地上的包,冲到窗边,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抱着树干滑下来,落在雪地上,膝盖磕在冻硬的泥土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不敢停。他爬起来,穿过小树林,跳进一条窄巷。巷口停着一辆马车,那是他提前藏在那里的。他从怀里摸出钥匙,打开车门,钻进驾驶座。缰绳冻得硬邦邦的,像铁棍。他用力甩了一下,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不敢回头看,只是拼命甩缰绳,抽马鞭。马跑得很快,马蹄踏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冷风灌进领口,冻得他浑身发抖,但他没有缩脖子,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主道上没有灯,只有远处几点微弱的火光,分不清是灯笼还是星光。他想到面罩还在脸上,一把扯下来,扔出窗外。面罩在风中翻了几翻,落在雪地上,很快就被车轮扬起的雪沫盖住了。

“真是愚蠢!”他咒骂道,“到处都留下了证据!”手上的血,脸上的伤,地上的碎片,

马车在城北的老居民区停下。天一阳跳下车,把马拴在门前的柱子上,然后推门进屋。屋里和离开时一样,桌上摊着那个本子,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他关上门,闩上门闩。

找出铁盆,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扔进盆里。棉衣、裤子、手套、鞋,全都是血。他从灶台边拿起火折子,吹了吹,火星溅到衣服上,先是一缕青烟,然后火苗蹿起来,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蹲在铁盆旁边,看着衣服在火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火光映在他脸上,跳动着,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衣服烧完了。他又烧了那个本子。那些地图,那些规划,那些数字,全都在火里化为灰烬。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舀了一瓢冷水,浇在手上,用皂角拼命地搓。手背上的血痂被搓掉了,露出粉红色的新肉。他继续搓,搓到皮肤发红,发烫,发疼。他还在搓,搓到皮肤裂开,渗出血丝。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搓,仿佛只要搓干净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他回到卧室,换上干净衣服,坐在床边,等着。等那个敲门声。等官府的人冲进来,把他按在地上,给他戴上手铐。他等着,等了一夜,敲门声没有响。

二月二十三日清晨,天亮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照在白墙上,照在窗台上那盆枯萎的君子兰上。心杏城的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蒸笼里冒着热气,包子、油条、豆浆,香味飘散在清冷的空气中,挑水的夫役挑着扁担,木桶随着步伐轻轻摇晃,桶里的水映着天光。一切照常。没有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那栋小白楼里有一个女人再也醒不来了。

天一阳坐在床边,一夜没睡。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发黑,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手还在轻微地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他变了。他不再是那个用碎玻璃烧蚂蚁的孩子,不再是那个一片片撕掉蝴蝶翅膀的少年,不再是那个肢解猫还能面不改色的人。他杀了人。他现在是真正的杀手了。

天大亮了。街上的喧哗声越来越响。天一阳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冻得他浑身一颤。他听到有人在喊——“心蓝!心蓝姑娘!你怎么了?心蓝!”是隔壁的孙婆婆的声音。

天一阳的手抖了一下。他关上了窗户。

午后,心杏城大街小巷贴满了告示。一群人围在告示栏前,议论纷纷。“听说了吗?城南柳叶巷有个姑娘被杀死了。”“叫心蓝,才二十二岁,可惜了。”“凶手是谁?抓到了吗?”“没有。官府正在查,还没线索。”

天一阳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他看着那些字,手插在口袋里,攥得紧紧的。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转身走了。回到屋里,关上门,闩上门闩,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成功了。没有被抓到。

他侥幸逃脱了。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窗外,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光斑,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道光,手停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他闭上眼睛,脑中又浮现出心蓝的脸——不是死时的脸,是第一次在桥上看到她的脸。她背着一个布包,脚步轻快,头发上系着蓝色发带,衣角被风吹起。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他以为他懂。但他其实什么都不懂。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他用手背擦掉,站起来,走到床前,躺下,闭上了眼睛。他想睡一觉,也许醒来会发现这只是一场噩梦。他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意识开始模糊。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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