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二月二十四日清晨,浙江区心杏城。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与前几日没有什么不同。气温零下三十四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七十五,北风三级。没有下雪,但空气里的冷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每一寸暴露的皮肤上。心杏城的街道上,行人比昨日少了一些。城东的告示栏前依然围着几群人,但议论声小了许多。心蓝的死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还在,但水面已经渐渐平静。官府没有抓到凶手,也没有任何线索。百姓们开始觉得,也许这个案子会不了了之。
城北的老居民区里,天一阳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眼睛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荒地。他的手上缠着绷带,昨晚搓洗得太狠,皮破了,渗出淡红色的血水,这会儿结了痂,绷带粘在皮肤上,动一下就疼。脸上被心蓝抓出的伤痕结了暗红色的痂,从颧骨到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对着窗玻璃照了照,面无表情。
他放下粥碗,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木箱不大,是樟木的,散发着淡淡的香味。他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一卷绳子,是众朗绳子,深褐色,拇指粗细,摸上去比普通绳子沉,密度高,结实。一块玉佩,是心蓝的,昨天从她脖子上扯下来的,青白色,雕着一朵兰花。几锭碎银子,从第二个死者身上搜出来的,加起来不到十两。一张黄金年卡,是第三个死者的,金灿灿的,正面刻着“心杏钱庄”四个字。
天一阳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块玉佩。温润光滑,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但已经冰凉了。他拿起那卷众朗绳子,在手里掂了掂。这绳子是他去年从一个杂货铺买的,老板说这是北边来的货,比本地绳子结实。他当时只是随手买的,没想太多。现在他知道,这绳子的密度高,勒起来更顺手,不容易滑脱,打结也牢固。
他把绳子放回箱子,盖上盖子,推回床底。
二月二十四日上午,辰时三刻。天一阳出门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外面套了件藏蓝色的短褂,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手上戴着一双黑色棉手套,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但今天他没打算用刀。绳子已经揣在怀里了。
他在城东的集市上走了一圈,眼睛扫过每一个行人,像是在寻找什么。他走得不快不慢,和周围赶集的人没什么区别。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从他身边走过,他看了一眼,没有停。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对面走来,他侧身让开,继续走。两个书生边走边聊,谈论着今年的科举,他从他们身边走过,听到了几句,没在意。
然后他看到了她。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围着一条灰色围巾,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她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她独自一人,没有同伴。天一阳跟上了她。他走在她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观察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脚有点内八字,鞋底磨得很薄,说明她不常换鞋,家境不富裕。她提着竹篮,篮子里装着一块布、几团线,可能是去裁缝铺取活计的。她走的路线是从城东往城西,穿过一条主街后,拐进了一条小巷。
天一阳跟了进去。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墙头插着碎玻璃。地上有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天一阳加快了脚步。那女人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天一阳低着头,看不清脸,只是快步走着。女人有些警觉,加快了脚步。天一阳也加快了。巷子不长,前面是一个拐角,拐过去就是另一条巷子。女人快走到拐角时,天一阳追上了她。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众朗绳子从怀里滑出,绕了两圈,套在她的脖子上。他的动作比昨天快多了,干净利落。女人挣扎,竹篮掉在地上,布和线团滚了一地。她的手抓天一阳的手腕,指甲嵌进他的皮肉,但天一阳没有松手。他用力收紧绳子,左膝顶住她的后背,身体前倾,把她的挣扎压下去。她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脚在地上蹬了几下,蹬得积雪飞溅。
天一阳数着自己的心跳。从套上绳子到她的身体不再动弹,他只数了不到五十下。比第一次快了一倍多。他松开绳子,女人的身体滑落在地,脸埋在雪里。天一阳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鼻息——没有了。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巷子两头都没有人。他迅速翻遍女人的口袋,摸出几锭碎银子和一块手帕。他把银子揣进怀里,手帕扔回她身上。然后他拽着女人的尸体,拖到巷子深处的一堆杂物后面——几块破木板、一捆干柴、废弃的陶罐。他把尸体塞进去,用木板盖住,再撒上雪。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他转身离开,脚步轻快。走出巷子时,他还和迎面走来的一个挑夫打了个照面。挑夫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走。天一阳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低的,走回了家。
二月二十四日下午,未时三刻。天一阳又出门了。他换了件衣服,深蓝色的棉袍,外面套了件黑色短褂。绳子和刀都没带——绳子留在了案发现场,他不想留太多物证在身上。他只在怀里揣了一块从第二个死者身上搜来的碎银子,准备当诱饵。
他走到城南的石桥边。桥下的河面结了冰,冰面上覆盖着薄雪,有几个孩子在冰上玩耍,笑声尖利。天一阳没有看他们。他靠在桥栏上,眼睛扫过桥上来往的行人。一个卖菜的农妇挑着担子过去了。一个老秀才拄着拐杖慢慢走过。一个年轻的姑娘撑着油纸伞——不是油纸伞,是一把破旧的布伞,伞面上有好几个洞。姑娘穿着浅绿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白色围巾,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走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天一阳跟了上去。他走在她后面,隔着一段距离。姑娘走过了桥,拐进了一条小路。不是主街,是一条通往城南郊外的土路,路两侧是零星的菜地和几间破旧的茅屋。天一阳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姑娘,等等。”他喊。
姑娘停下来,回头看着他,眼神警惕。天一阳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块碎银子,摊在手心。银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白光。他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脸上的伤疤被笑容拉扯,有些狰狞,但声音很温和:“姑娘,这是你掉的吗?我刚才在桥上捡到的。”
姑娘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他的脸,摇了摇头:“不是我的。”
天一阳说:“那可能是前面那个人掉的。我刚才看到有个穿蓝衣服的大姐从这边走了,是你认识的人吗?”
姑娘想了想:“是不是穿蓝棉袄,提着竹篮的?”
天一阳眼睛一亮:“对!就是她!你认识她?”
姑娘说:“她是我邻居,孙大嫂。她今天去城东裁缝铺了,可能是在那里掉的。”
天一阳把银子递过去:“那麻烦你帮我还给她吧。我还有事,不方便去。”
姑娘犹豫了一下,接过银子:“那……好吧。谢谢你。”
天一阳笑了笑:“不客气。”他转身走了。姑娘提着食盒,继续往前走。天一阳走了十几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姑娘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他迅速折返,从另一条路绕过去,抄到了姑娘的前面。
土路的前方是一片小树林,树林里有一条岔路,通向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天一阳藏在庙墙后面,等着。姑娘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出现在土路上。她走到岔路口,没有犹豫,继续沿着主路走。天一阳从庙后闪出,快步跟上去。
他不再伪装了。他冲上去,从后面勒住姑娘的脖子。这一次,他没有用绳子,只用手臂。他的手臂力量比昨天大了不少,也许是连续两天的杀人让他的肌肉记住了那种力度。姑娘挣扎,食盒掉在地上,盖子摔开,里面滚出几个馒头和一块酱肉。她的指甲抠天一阳的手臂,抠出一道道血痕,但他没有松。他把她拖进小树林,按在地上,膝盖压住她的后背。她的挣扎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停了下来。
天一阳松开手,站起来,大口喘气。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脸上没有表情。蹲下,从她脖子上扯下一根银项链,从她手腕上撸下一只玉镯,从她腰间摸出一个绣花钱袋,里面有几块碎银子和一张纸——是黄金年卡,心杏钱庄的,面额不大,但金光闪闪。他把这些东西全部揣进怀里。然后拽着尸体,拖到土地庙后面,扒拉一堆枯枝败叶盖上,再撒上雪。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加快心跳。
他走出小树林,回到主路上,拍了拍身上的雪。一个赶着牛车的老农从对面过来,看了他一眼。天一阳低着头,快步走过。
二月二十四日傍晚,天一阳回到家中。他关上门,点上油灯,把今天收获的战利品一件件摆在桌上。银项链,坠子是一朵梅花,工艺粗糙,不值几个钱。玉镯,成色一般,有裂纹,但透光能看到里面淡淡的翠色,能卖几两银子。碎银子,加起来不到五两。黄金年卡,心杏钱庄的,面额十两黄金,这是最值钱的。
他从床底下拖出木箱,打开,把昨天的战利品也拿出来,一起摆在桌上。心蓝的玉佩,第一个死者的银簪子,第二个死者的碎银子,第三个死者的金年卡。他一件一件地看,用手指抚摸,感受它们的质地——玉的温润,银的冰凉,金的沉重。他拿起心蓝的玉佩,对着油灯的光看,灯光透过青白色的玉,映出一朵若隐若现的兰花。他想起那天晚上,月光照在心蓝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嘴唇微张。他想起他的心在狂跳,手在发抖,那把刀始终没有刺下去。他用绳子勒的,勒了整整四分钟。四分钟,像四个小时。
他放下玉佩,拿起今天的金年卡。金光闪闪,在油灯下格外耀眼。他把玩了一会儿,放进木箱,盖上盖子,推回床底。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回味那些瞬间。从勒住心蓝脖子的那一刻,到今天下午那个姑娘的食盒摔开、馒头滚落在地的画面。他发现自己能记住每一个细节——心蓝的指甲嵌进他手背时的刺痛;那个蓝衣女人喉咙里发出的含混的“嗬嗬”声;那个姑娘食盒里滚出的馒头和酱肉。他以为这些画面会让他感到恐惧、后悔、恶心。但没有。或者说,有一点,但很短。第一次杀人后,那种说不清的、压在心口的东西持续了大约三十分钟。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心跳剧烈,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那种感觉,他后来才知道,叫共情——对受害者痛苦的感同身受。第二次杀人后,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他勒死那个蓝衣女人后,甚至没有瘫倒,只是靠墙站了一会儿,擦了擦汗,就走了。第三次杀人后,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不到六分钟。他甚至没有停下来喘气,只是蹲在尸体旁边,翻了一遍口袋,然后起身离开。那些微弱的感觉正在缩短,从半小时到二十分钟,到六分钟,一步步被压缩,像一截蜡烛,火焰越来越小,快要熄灭了。
天一阳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不再是个新手了。他是掠食者。掠食者注定要杀戮。
二月二十五日清晨,天一阳醒来。阳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光斑。他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起床,就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想起昨晚做的梦——梦到自己在雪地里奔跑,身后没有人追,但他一直在跑,跑到一片空旷的雪原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和天。他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血从指尖滴落,落在雪地上,洇开一朵朵红花。他醒了。
他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浑身一颤。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他直咳嗽。他看着窗外那片荒地,枯草被雪压弯了腰,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小树林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他想起昨天那个姑娘的食盒,馒头滚落在地,沾了雪,白白胖胖的。他忽然觉得饿了。他转身,走进厨房,舀了一瓢冷水,洗了脸,然后从灶台上拿起一个冷馒头,咬了一口。馒头冻得硬邦邦的,像石头,他用牙啃,啃下一小块,在嘴里含着,等它慢慢变软,咽下去。
他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木箱,打开。玉佩、银簪子、碎银子、金年卡,整整齐齐。他看了很久,把每一件都拿起来,端详,抚摸,然后放回去。他发现自己在笑——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得意的笑,不是满足的笑,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的笑。他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道疤痕从颧骨到下巴,像一条蜈蚣。那个陌生的笑容和那道疤痕一起,构成了另一张脸。
他关上箱子,推回床底。今天没有出门。他坐在床边,一整天,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天黑了,他点上油灯,拿出一个本子——不是之前那个被烧掉的本子,是一个新的,空白封皮。他翻开第一页,提起笔,想了想,写下:“众朗绳子。偏僻小径。搭讪。战利品。”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然后他合上本子,放进抽屉。
窗外,夜色如墨。心杏城的街道上,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单调而绵长。天一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中自动浮现出明天的画面——他在集市上走,寻找下一个目标。一个独自行走的女人,一个偏僻的巷子,一根众朗绳子。然后勒紧,收集战利品,处理尸体,回家,欣赏。
他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他不再害怕了。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而条理的冷静,像冬天的河面,冰层厚实,什么都沉在下面,什么都浮不上来。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火光跳了跳,终于熄灭。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照在天一阳脸上,照在那道蜈蚣般的疤痕上。他睡着了,呼吸平稳,没有梦。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