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敏，我出去一趟！”李业朝屋里喊了一声，顺手抓过门边的斗笠。小枫立刻起身跟上，两人跟着那汉子一头扎进密不透风的雨幕里。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成一道水帘，脚下的泥路早已滑得站不住脚。汉子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讲着发现经过：“是几个半大小子去滩涂摸螺，在礁石缝里瞅见的……起初还以为是漂来的浮木，凑近了才发现是个人！吓得他们连滚带爬跑回来报信，族长早就带人先过去了。”
三人赶到时，雨势稍歇，但天色更加晦暗。滩涂边已围了不少人，多是青壮男子，举着几支火把，昏黄的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摇曳不定，将人影拉得鬼魅般晃动。
李威见到李业，快步上前道：“业哥，你走后我带着弟兄们又在那附近找到了几节相似的黑骨，都收集起来了。”
李业微微点头应道：“知道了。”随即拨开人群，一眼便看见站在火把光亮处的王显明，他正背对着众人，弓着腰查看礁石旁的什么东西。
“明叔。”李业上前一步招呼道，“这差事，是你给我揽下的吧？”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小子。”王显明咧嘴一笑，“原本是过来查看灾情的，哪晓得撞上这档子麻烦事，正好你在家，我就跟松年兄举荐了你。”
“情况咋样？”
“你自己过去瞧瞧就晓得了。”
李业走到李松年身后，轻声唤道：“叔公。”李松年缓缓转过身，摇曳的火光把他的脸映得一片灰败，沟壑般的皱纹深如刀刻。“你看看吧，这尸身透着股古怪，我没让旁人碰过。”说着他便侧身让开了路。
李业和小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嶙峋的巨大礁石间形成一道凹隙，一具尸体半浸在浑浊的海水与泥沙里，赫然躺在那儿：四肢俱全，身上裹着破旧的深色粗布衣裳，面朝下趴着，头发散乱如枯草，沾满了污泥与海藻。
小枫瞥了一眼，只见那具尸体静静趴在地上，并未发现有妖邪之气，忍不住道：“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就是一具尸首罢了？咱们打渔的，谁没见过被风浪卷来的浮尸，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李业却眉头紧锁，“你仔细看看他的脖子。”
小枫将信将疑地凑近几步，借着火光眯眼细看。昏黄的光线中，那尸体后颈处的粗布衣裳竟微微隆起，像是藏着什么活物在底下蠕动。她心中一凛，伸手便要去扒开衣裳，却被李业一把按住手腕。
“小心些。”李业的声音压得极低。
小枫甩开他的手，指尖已触到那处诡异的凸起。布料下的触感冰凉滑腻，竟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吸盘在吸附着皮肤。她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掀开尸体的衣领——只见死者后颈至肩胛骨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青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章鱼的腕足般蜿蜒扭曲，甚至还在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缓蠕动！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小枫问道。
李业蹲下身，用树枝轻轻拨开尸体湿透的衣襟。更多骇人的景象暴露出来：死者胸腔处的皮肤高高鼓起，仿佛藏着一团巨大的活物，随着潮汐的涌动，那团东西竟在缓慢地收缩扩张，发出细微的“咕噜”声。粗布衣裳下，数条青黑色的“腕足”正顺着肋骨的轮廓蔓延，末端已没入腰腹之间。
围观众人目睹眼前这一幕，又惊又惧，待回过神来，不约而同地悄然退后了几步。
李业手中的树枝轻轻挑起一片黏附在腕足末端的碎屑——那是一小片暗红色的东西，在火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他用指尖捻起，凑到鼻尖嗅了嗅，除了海水的咸腥，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掩盖的甜腻气味。
“不是血。”他低声道。
小枫也凑过来看：“那是什么？”
李业没有立刻回应，指尖捏着那碎屑小心摊在掌心，就着火光凝神细看。那东西质地像是凝固的油脂一般，内里还夹杂着几近肉眼难辨的细小黑丝。他忽然眸光一动，像是想起了什么，扬声喊道：“李威兄弟，拿一节黑骨过来。”李威忙不迭应了一声，须臾便将黑骨递到他面前。
“你看。”他示意小枫。
火光跳跃下，骨茬断裂面那些细微的孔洞里，隐约也能看到类似的黑色丝状物，只是更加干枯，几乎与骨茬融为一体。
小枫心头一突：“同一种东西？”
李业不知可否。
“你看这纹路蔓延的势头，像是活生生从身体里钻出来的。”小枫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心中暗忖：又有恶獠拿活人去喂养某些见不得光的邪物！
李业用树枝轻轻拨开尸体侧腰的衣物，露出更多蜿蜒的纹路，“这些‘腕足’已经跟皮肉长在了一块儿，怕是有不少时日了。”
四周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李松年拄着拐杖往前挪了几步，声音沙哑地颤声问道：“这……这莫非是海里的妖物作祟？先前大祭师说后续还有一场灾祸，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李业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站起身，目光投向远处黑沉沉的海面。雨虽然停了，但浓云未散，潮声裹挟着咸腥的风一阵阵扑上岸来。他忽然问道：“发现尸体的是哪几个孩子？”
一个缩在人群后的半大少年怯生生举手：“是、是我们……”
李业走过去，蹲下身与少年平视，语气放缓：“别怕，仔细说说，当时还看到什么不寻常的没有？”
少年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就、就是趴在礁石缝里……我们以为是谁家晾的渔网被冲下来了，拿树枝捅了捅，它、它突然动了一下！”
小枫一惊：“动了？”
“像是……像是喘气那样，一鼓一鼓的。”另一个稍大点的孩子补充道，“我们吓得就跑，回头再看时，它又不动了。”
“那有没有看到附近有什么活物，比如鱼或是……奇怪的人？”李业问。
几个少年想了想，纷纷摇头。
李业与李松年交换了一个眼神。老族长会意，挥挥手让青壮们将围观的人群疏散开些，只留下几个胆大的举着火把照明。
小枫重新蹲回尸体旁，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了些。那些青黑色纹路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随着潮水涨落，尸体胸腔的起伏确实比刚才更明显了些。她忽然伸手按在尸体后背，掌心传来细微的、有节奏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