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皓月凌空,清辉遍洒皇城。
宫阙楼宇点亮万家华灯,琉璃映月,星光如雨,晚风微凉。
李艳红房间内,烛火摇曳。
徐颖收掉手中器具,轻轻将李艳红推至梳妆镜旁。
镜中人影骤变,哪里还是傅小玉那寻常女子模样。
赫然变成一位须发半白的俊朗老者,鬓边霜雪点点,面布细碎鱼尾纹与陈年褐斑。
一副老态龙钟的垂暮姿态,惟有双目里依旧藏着精闪光亮。
“小五瞧瞧,我的易容手艺没生疏吧?”
李艳红左手把玩着一对温润包浆的《铁核桃》,咔咔轻转作响,右手慢摇红梅纸扇。
刻意压沉沧桑声线,点头笑道:“嗯……甚好甚好。今晚,便让老夫女扮男装,乔装打扮,夜探天香楼。”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李艳红一身布衣长衫,带着黄三缓步行至紫禁城东,皇城根南街上的天香楼门前。
楼阁共三层,檐下悬满五彩琉璃灯笼,流光溢彩,火树银花,映得整条街巷暖意融融。
楼前数名二八佳人,身姿窈窕,轻挥罗帕,眼波流转,鱼龙翩跹起舞,招揽往来游人,男男女女,络绎不绝,烟火鼎盛。
李艳红抬眸观望半晌,心生几分好奇,缓声问道:“世人皆言,花街柳巷只为风花雪月,何以此处,竟有诸多女子从容入内呢?”
黄三躬身轻笑,答话条理分明:“老爷有所不知,本朝律法严明,禁止市井公开宿妓。可见这天香楼,并非庸俗不堪的销魂淫窟,该是京城年轻男女的雅聚之所。”
“原来如此,倒是有趣。”李艳红扇柄轻敲掌心,眸中生出兴致:“既如此,便入内一观。”
楼前迎客女子见二人走近,脸上盈盈笑意骤然凝滞,面部僵硬,上前半步试探:“这位老爷,请问您这是……?”
李艳红“欻”的一声展开纸扇,动作从容潇洒,气度沉稳:“老夫途经此地,听闻此间雅趣颇多,特来喝杯清茶,坐赏夜景曲戏。”
女子上下打量着眼前白发老者,神色尴尬,连忙摆手阻拦:“老爷见谅,我们这里,恐怕不甚适合您。”
“呵呵……,奇怪,这儿不就是一家茶楼吗?”李艳红抬手指向楼内的熙攘人流,淡然不悦:“朗朗乾坤,皇城百业兴旺。为何旁人可进,唯独老夫不可进呢?速速让开……!”
言罢,她拂袖便走,衣袂轻扬,气场十足,黄三紧随其后,亦步亦趋。
迎客女子见状,急忙上前,伸手轻扯李艳红衣袖,苦苦阻拦:“老爷,万万不可,此处真的不适合您!”
“啧……!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她拍扇打手,神色自若:“老夫走南闯北,普天之下的茶楼酒肆,阅历无数。”
“今日倒是稀奇,竟被一扇门拦在外头。且容你说出个能说服我的缘由,如若不然,老夫就偏要进去坐坐。”
女子无奈撇嘴,目光直白掠过李艳红,看向黄三,坦白直言:“若是这位小哥前来,我们自当扫榻相迎,欢欢喜喜,热情招待。可老爷您……,这……,实在是有点……。”
李艳红挑眉迎上她眼底的嫌弃意味,淡淡反问:“我怎么了?难道嫌老夫年岁偏大,便不配与这些少男少女,在此间饮茶闲谈?”
女子点头轻笑,言语直白戏谑:“小店专供京城年轻男女,吟诗赋词、唱曲听戏、互诉情意。说白了,是少年人风雅嬉戏之地,实在不便招待过了大暑、直奔立秋的长辈。”
话音刚落,李艳红唇边掠起一抹冷笑。
她忽然袖中微动,掌心豁然托出一锭沉甸甸、亮闪闪,成色十足的银元宝。
“老夫本想今夜附庸风雅,致敬一番逝去的青春。如今看来……。”
“如今看来正合适!”女子目光瞬间被银锭牢牢吸住,双眼发亮,方才的疏离嫌弃荡然无存,双手颤抖着接过元宝,脸上堆满谄媚殷勤的笑意:“刚刚是小女子有眼无珠!”
“您一看就是气度非凡,宽宏雅量之辈,今儿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失敬失敬!快请进、快请进!今夜任凭老爷自在逍遥!”
说罢连忙将银锭贴身藏好,笑意盈盈转身离去,再无半分阻拦之意。
李艳红抬手将纸扇指着她的背影:“看看看看,此女这段反转言辞,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三言两语便让我怒意尽消,绝然挑不出半点儿毛病。”
“这可真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黄三满眼敬佩,呆望出神,连连赞叹:“如此看来,这天香楼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呀!”
当他回过神,看见李艳红那双马上就要生吞活人的火辣眼神,立即光速认怂改口:“不过您的钞能力已炉火纯青,登峰造极。”
“纵然世人万般阻拦嫌弃,只要您一锭银元宝落地,所有难题,尽数摆平!”
李艳红白了他一眼,展开纸扇,轻拂慢摇:“马屁精,你且说说,爷帅不帅啊?”
“帅帅帅!简直帅到掉渣!帅到极致!帅出天际!”
“哈哈……!”爽朗笑声骤然收敛,下一秒,李艳红左手骤然探出,精准揪住黄三的耳朵,轻轻一拧。
黄三瞬间疼得龇牙咧嘴,连连讨饶:“爷……!属下知错,这是何故啊?”
“方才那妮子怎么说来着?”李艳红拽着吃痛咧嘴的黄三,缓步向楼内走去,满眼促狭坏笑:“她说我是——老夫聊发少年狂。”
“哼哼……!那么今日,老子便要——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龙种:“小妮子真会跩词儿。)
迈入天香楼正厅,一派热闹雅致景象,扑面而来。
厅堂中央铺设一座三尺宽的戏舞高台,台上数名青纱女子,略施粉黛。
或抱琵琶,轻拢慢捻;或抚古筝,流水淙淙;或拉胡琴,婉转悠扬;《民间小调》余音绕梁;或吹竹笛,满堂添彩。
台下四方木桌整齐排布,席间尽是锦衣少年、娉婷妙女。
或三五成群,或出双入对。
众人面坐对谈,听曲赏乐,吟诗作赋,诉情求爱,满眼尽是青春年少的风花雪月。
李艳红环顾四周,眼底兴致渐浓,暗自感慨:“不曾想紫禁城内,竟藏着这般妙趣横生的风月雅处,真是太有意思了。”
她信步穿梭席间,耳畔充斥着各类笑言软语、诗词闲谈,连绵不绝。
途经一桌,听得少年向对面女子长叹:“唉……!昨日途经全聚德,看着橱窗里的那些油亮烤鸭,当真馋得我,满嘴唾沫横流。”
女子闻言,莞尔一笑,当即作诗打趣:“日照烤炉生紫烟,京城烤鸭德聚全。口水流下三千尺,一摸口袋没有钱。哈哈哈……!”
诙谐打油诗一出,李艳红与黄三强忍爆笑冲动,轻步走到另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