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乐楼五层,观澜阁内。
众人酒意正浓,笑语喧天,没人去想前线会不会有变数,没人去想西夏会不会反扑,更没人去想几万义军将士的归宿。
在他们的眼中,武将的本分就是打胜仗,仗打完了,就该乖乖把兵权交回来。
这是天经地义的祖宗规矩,半分也错不得。
与丰乐楼的热闹喧腾截然不同,右相虞允文府邸的偏厅里,却是一片凝重得化不开的沉寂之色。
铜灯里的灯花跳了几下,映得墙上的人影晃了又晃,也映得虞允文脸上的阴影更重。
他手里攥着一份前几日的朝报,上面用正楷印着“太上皇上朝定议,召辛弃疾元帅班师回朝”的字样,墨迹还新,却刺得人眼睛发疼。
旁边坐着史浩与王淮等人,每一个人面前各摆着一杯茶盏。
茶盏内的茶水早已凉透了,却没人动上一口。
前几日的朝会,太上皇突然驾临紫宸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定下了召回辛弃疾的调子,官家躬身应诺,连半分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他们这些主战派,眼睁睁地看着那似乎有着索命魔力的十二道金字牌发往义军可能得驻地大营,却无力回天,心里像压了块千斤巨石,闷得喘不过气。
“太上皇这一出手,是铁了心要收兵权了。”
史浩先开了口,手里的乌木佛珠转得比往日里快了许多,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苍凉,“辛弃疾元帅这趟若是回来,怕是凶多吉少了。”
“就算是官家有心护着他,主和派天天在旁边煽风点火,太上皇再时不时地敲打几句,这日子也不会好过。”
“岂有此理!”王淮年轻气盛,猛地一拍桌子,杯盏都震得跳了一下,眼里冒着怒火,
“辛弃疾元帅在前线浴血奋战,收复中原故土,平定西夏内乱,劝降金国,立下不世之功!”
“朝廷不思嘉奖倚重,反倒处处猜忌,非要把人召回来看死在这临安城内?”
“这和当年的风波亭旧事,又有什么分别?”
“慎言!”虞允文猛地抬头,厉声喝止,眉头拧成一团,
“岳元帅的事,岂能随意比拟?官家仁厚,断不会做自毁长城的事。”
“只是太上皇那边。。。积威太重,官家也不能不顺从。”
虽然他如此说着,他的心里却也没底。
当年岳元帅的事实,就发生在太上皇手里。
如今辛弃疾元帅功高震主,又手握数万只听他号令的义军,比当年岳元帅的岳家军只差一个正式的军队名称、统帅名分。
太上皇赵构经历过苗刘兵变、淮西军变,这一辈子都在怕武将掌权,能轻易就容得下辛元帅吗?
虞允文不敢深想,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寒。
史浩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道:“太上皇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武将掌权。”
“当年苗刘兵变,他被逼着退位,差点丢了性命。”
“后来淮西军变,四万大军叛逃伪齐,气得他卧病半月。”
“再后来就是岳王爷的实情,岳元帅带着岳家军越来越能打,太上皇也就真被吓地越来越害怕,最终导致风波亭的惨剧。”
“所以只要是哪一位边将的权柄重了,太上皇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收权,就是打压。”
“”况且,辛元帅出身归正,不是科举正途,又不是禁军体系出来的人,本就被文臣们排挤,如今再立了这么大的功,更是成了众矢之的。”
“那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往火坑里跳?”王淮急得站起身,在厅里来回踱着步,攥着拳头满脸不甘,
“就没有什么法子能保全他?比如让他主动请辞,留在山东做个安抚使?”
“或者让他称病,暂不回朝,拖一拖再说?”
虞允文摇了摇头,眉头皱得更紧:“不行。”
“太上皇的十二道金字牌一下,岂能不遵?”
“不遵,那就是抗旨,那就是坐实了拥兵自重的罪名,正好给了汤思退他们这些人发难的由头。”
“到时候别说保全他,连带着我们这些替他说话之人,都要被扣上结党营私、勾结边将的帽子。”
“太上皇本就猜忌万分,到时候要是真闹将起来,只会更糟。”
“那怎么办?”王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两位宰辅,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力,
“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辛元帅召回来,一步步削权,将他困在临安牢笼内,甚至最后落个和岳元帅一样的下场?”
偏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铜灯里的灯芯噼啪作响,溅起几点火星。
过了许久,史浩才缓缓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眼下只有一个指望。”
虞允文抬眼看他,眼神微动:“你是说。。。前线?”
“不错。”史浩点头,指尖捻着佛珠,语速缓慢,
“如果前线战局恶化,西夏大举反扑,杨存中元帅他们顶不住,那召回辛弃疾的旨意,自然就会暂缓。”
“毕竟江山社稷比收兵权更重要,就算是太上皇,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自毁长城。”
“真到了危急关头,还得靠辛元帅的义军去救火。”
虞允文皱着眉,手指轻轻地叩着桌面,沉吟道:“可前些时日才传来捷报,李显忠将领大破西夏一路三万前锋,斩了敌将。”
“目前西夏敌军士气低落,短时间内,只怕难有大变数。”
“而且杨存中元帅向来谨慎,守城有余,就算不胜,也不会轻易大败。”
“真要等他撑不住求援,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那也未必。”史浩微微摇头,“西夏将帅嵬名令公等人俱是百战老将,在边境和大宋打了几十年交道,此番这一路折了大将嵬名荣耀,他们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如今已是深秋,天寒地冻,南兵不耐寒,援军又还在路上,变数大得很。”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等。等前线的消息,等局势的转机。”
“除此之外,”虞允文补充道,
“我会连夜修书一封,托可靠的信使快马送往义军大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