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乐楼五层,观澜阁内。
暖阁里烧着银丝炭,暖意融融,熏得人骨头发酥。
紫檀木大桌上摆满了临安城有名的菜式。
蟹酿橙盛在银盏里,橙香混着蟹鲜飘得满室都是。
东坡肉炖得红亮酥烂,用筷子一戳就化开。
脍鲈鱼切得薄如蝉翼,配着姜丝醋碟。
还有旋煎羊排、蜜枣糕、鲜虾笋丝羹,一道道摆得满满当当。
桌中央温着两坛上好的绍兴黄酒,泥封刚拍开,醇厚的酒香就漫了出来。
汤思退端坐在主位之上,先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他那连日紧锁的眉头都舒展了开来。
压在心头这几个月的那块辛弃疾回朝的巨石,终于算是快要落了地。
“前几日若非太上皇临朝,一锤定音,召还辛弃疾之事,只怕咱们还要在朝堂上与虞允文他们拉扯许久。”
汤思退放下酒盏,用银箸夹了块蟹酿橙,慢悠悠地说道,
“不过也多亏了诸位同心协力,日日在太上皇面前聆听藩镇之弊,与太上皇商议解决之道,又托德寿宫的内侍们多番进言献策,才能让太上皇下定决心。”
“这桩事办成,于国于民,都是大功一件。”
张说立刻笑着举杯,身子微微前倾,满脸都是逢迎的笑意,
“这全是汤相您运筹帷幄!而且能请动太上皇上朝定调,才是真正的神来之笔。”
“您是没瞧见,当时太上皇说出亲自下金牌的时候,虞允文他们的脸都白了,攥着笏板半天也说不出话来,就叫半个‘不’字也不敢说。”
“太上皇的余威犹在,有他老人家坐镇,什么边将权臣,都翻不了天去!”
旁边坐着的一位吏部郎中连忙附和,“张大人说得是!”
“想那辛弃疾,仗着手里有几万义军,对金国,在边境说打就打,说招降就招降,眼里何曾有过朝廷,何曾有过枢密院?”
“如今好了,太上皇这连翻的圣旨召回来,给他封个王爵,赐座大宅子,养在临安城里,既全了朝廷赏功的体面,又收了兵权,正是太祖皇帝‘强干弱枝’的良法!”
李衡端着酒盏,神色依旧是那副方正严肃的模样,话却说得掷地有声,带着几分小人得志的自得,
“汤相,下官以为,此举正合《春秋》大义,也合祖宗家法。”
“重文抑武,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两百多年来,国泰民安,靠的就是这个。”“辛弃疾功高震主,久镇在外,麾下又都是只知有帅、不知有朝的义军,时日一久,终是社稷隐患。”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如今太上皇下旨召辛弃疾回朝,厚加恩赏,封王赐第,这是他的荣耀,他应该感谢太上皇,感谢官家,感谢咱们,让他能够留在临安城内。”
“而且,他若是能响应朝廷召令,就能既全了君臣之义,又固了社稷之本,正是两全其美的美政。”
“后世修史,必书我等为安定朝堂、保全功臣的贤臣。”
“诸位,这一杯,当为大宋中兴贺,为天下太平贺!”
“为大宋中兴贺!为天下太平贺!”众人纷纷举杯。
青瓷酒盏“叮”、“叮”、“叮”的声音撞在一起,清脆的声响混着窗外的丝竹声,格外悦耳。
人人脸上都是踌躇满志的笑意,仿佛已经看见辛弃疾最终被困在临安王府里,再难有所作为,而他们这些文臣士大夫,将执掌中枢权柄,引领大宋走向万世太平。
酒过三巡,阁内的气氛愈发热络。
张说喝得脸颊发红,拍着胸脯高声说道,
“辛弃疾仗着他打了几场胜仗就不将朝廷放在眼里了?凭什么呀!”
“他也就会点偷袭,再加上知道完颜雍的密辛才让他劝降金国得逞,算不得什么大功,还想对朝廷召回视而不见,这肯定不能惯着他。”
“而且,再说攻伐西夏前线的事,有杨存中元帅坐镇中路,有李显忠将军冲锋陷阵,有刘珙他们相助,而且还有三万禁军星夜北上,”
“对付西夏那点残兵败将,绰绰有余!”
“前日捷报诸位也都看见了,李显忠一万破三万,阵斩西夏大将嵬名荣耀,剩下的敌军狼狈退回,吓得龟缩在边堡里,连头都不敢露。”
“等咱们的援军一到,不出一月,必然把西夏人赶回老家去,甚至能直接全歼西夏贼人,收复西夏!”
“不错。”汤思退点点头,语气笃定,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西夏弹丸小国,又能翻起什么浪花?”
“之前,他们不过是趁我大宋精锐接收金地、兵力分散之际,想来捞点好处罢了。”
“如今真遇上我大宋禁军精锐,还不是一触即溃、不堪一击?”
“等这场仗打完了,我大宋境内将再无战事,辛弃疾就更没有留在边境的理由了,只能是乖乖地奉旨回朝。”
他说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压得低了些,“他那些义军,也不能留着。”
“到时候就地整编,打散了分到全国各路屯驻大军里,将官挨个调换,这样才能‘兵不识将,将不识兵’,才是安稳之道。”
“没了兵,他就是没有牙的老虎,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也不会再事威胁。”
“我大宋的军政大权,终究是要掌握在我们这些士大夫的手里,岂能让一介武夫、一介归正人踩在我们的头上?”
众人纷纷称是,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日后朝堂的布局。
礼部要尽快拟定封王的仪制,营造天下期盼辛元帅还朝的声势。
枢密院要提前备好义军整编的章程,抽调得力官员去主持。
吏部要选好新的西北州县官员,不能让虞允文他们做大,还要将辛弃疾任命的官员属吏全部替换掉。
在场的众人越说越兴奋,越说越觉得大局已定,仿佛万里河山已然尽在掌握,自己便是那辅佐君王成就中兴的千古名臣。
窗外的西湖夜色正好,画舫上的歌女唱着《望海潮》,“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软语飘上来,缠缠绵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