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说不甘的继续抱怨道,“若是辛弃疾趁势再立新功或者分得新功,到时候他身负王爵、手握兵权,再想要压制他,只会更加困难了。”
“而且,万一他盘踞北方,岂非是养虎为患?”
汤思退捋着胡须,眼神阴鸷,脚步却稳如磐石:“张大人,你着急个什么劲。”
“李显忠他们首战告捷,士气正盛,朝廷的援军也是不日便到。”
“只要前线战事顺利收尾,大局底定,纵是辛弃疾有心想要拖延回临安之事,她也拖不下去的。”
“天下所有人都在等着辛帅回京受封,万民瞩目之下,他绝不敢公然抗旨滞留外藩。”
“张大人,你且回去催着礼部加快封王仪制,府邸、仪仗、封爵章程尽数拟好,大肆营造声势。”
“只要民间呼声越高,他回京的枷锁便越重。”
李衡点头道,“汤相所言极是。”
“下官明日便照这个方面上札子,请太常寺定好封王仪仗、礼制,在临安城内为辛弃疾择定王府。”
“等到封赏风声传遍南北,天下共望辛帅还朝之时,就是他进退皆受牵制之日。”
“还有,”汤思退停下脚步,压低声音,
“给德寿宫递个话,就说前线军务繁杂,班师行程尚有周旋余地,请太上皇适时再敲打辛弃疾几句。”
“太上皇召回辛弃疾的意志坚定,纵然官家有保全之心,也再难改易诏令。”
众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脚步都快了几分,往中书省去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投在宫墙上,扭曲成晦暗的形状。
东侧宫道上,虞允文、史浩、王淮等人并肩而行,神色凝重。
“今日竟没有想到,这次是太上皇亲自出面,十二道金牌催召,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了。”王淮叹了口气,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语气带着不甘,
“若是辛弃疾遵照旨意顺利班师,则义军内部骤然间元帅南下,义军的军心必然会有动荡,难免不会影响到金国归降之地的交接和支援朝廷前线。”
“倘若能为辛元帅争取些时日,令他妥善交割防务再动身,方才是万全之策。”
“但只怕这一次太上皇的旨意中并没有明令辛元帅接旨即刻启程,咱们要是提及,反而可能会提醒太上皇,汤相他们也必然会步步紧逼,催他即刻上路。”
史浩微微摇头,佛珠在指间缓缓地转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太上皇与官家心中自有权衡。旨意虽下,却未限定归期,已是难得。”
“太上皇就算忌惮辛元帅归正人军系,也会给他留出时间的。”
“只是目前遍野内外流言四起,官家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好在西师尚有杨存中元帅主持,李显忠亦是骁勇善战,知晓轻重,不会轻易坏了西北攻伐西夏的大局。”
虞允文望着宫墙外的远天,沉声道:“目前局势诡谲多变,某即刻修书一封送往各处义军大营,”
“告知目前朝堂局势,劝辛弃疾元帅以大局为重,从容交割兵马,切勿与主和派及传递金牌的天使起正面冲突。”
“某再给杨存中元帅写一封亲笔信,晓以利害,请他稳住前线军心。”
“一旦前线战事吃紧,及时上奏请求延缓辛元帅行程,让其全力配合朝廷讨伐西夏大军。”
“若是拖到入冬落雪,南兵不耐寒苦,前线吃紧,朝堂自然不得不重新商议。”
他顿了顿,又道:“辛弃疾元帅是聪明人,当懂得其中分寸。”
“奉诏还朝虽无可回避,但如何还朝、何时动身,尚有斡旋余地。”
几人点了点头,脚下步子不停,径直往枢密院去了。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边,背影挺拔,像数棵迎风的劲松。
深秋的阳光穿过宫道旁的梧桐枝桠,洒下一地碎金。
两拨人的影子一左一右,泾渭分明,越拉越长,最终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临安城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丰乐楼的酒宴已经摆开,百姓们还在为不知是哪里的大捷欢呼雀跃,酒香混着菜香飘满了半条街。
可皇城深处的人都知道,仗还没打完,朝堂的较量也并没有因为即将一统而停止。
万里之外的前线战场,霜风正紧,西夏的骑兵还在关外徘徊,李显忠的大军正在出击。
而更远的兴庆府,辛弃疾的大军正在安排西夏的归降事宜,同时,望着北方草原部落的烽烟。
临安城内,朝堂之上,君臣都在等,等下一场战报,等对西夏最终的胜负,等那位横戈跃马的统帅,奉诏南归的时刻。。。
又过了几日。
自太上皇赵构驾临紫宸殿、当庭掷下十二道金字牌强召辛弃疾班师回朝的消息传开,临安朝堂的风向便在一日之内彻底落定。
这一日,散朝的笏板声还在宫廊里回响,主和派一众官员的笑意已经是压不住了。
汤思退作为宰相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三五名心腹官员,一路走一路低声道贺,一口一个 “相爷老成谋国”、“安定社稷之功”。
众人众星捧月般,说得他捻着下颌的花白胡须,眉眼间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从前围着虞允文、史浩等人打转的一部分中下层官员,最近几日里也纷纷往汤思退府上递名帖,世道人心的转向,从来都比风向转变得还快。
好不容易应付完朝堂上的逢迎,天色也渐渐擦了黑。
张说早早就遣人在丰乐楼顶层的观澜阁订下了私宴,专请汤思退、李衡并几位心腹官员小聚——明面上是庆贺西夏首胜、中兴可期,实则是庆贺削夺义军兵权、召回辛弃疾的大计终于一锤定音。
丰乐楼是临安城内头一号的正店,仿建自汴京旧都樊楼(最早白矾楼,最后改名丰乐楼),五层高楼临着西湖岸,最高处的观澜阁推窗便是万顷湖光。
入夜之后,湖面画舫灯影点点,如星子落进了揉碎的银波里,画舫上的丝竹声顺着晚风飘上楼,婉转缠绵,恍如天上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