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把整片小岛群罩得严严实实,白得连礁石都像浮在云里。
血牙的船在雾外兜了两圈,愣是不敢往里扎。
他有过教训,自己的船就是这样没了。
作为海盗,他是很爱惜船的。
哪像这个瘟神……
他瞥了眼秦无夜,但只敢说:“厉爷,这雾邪门,再进就撞礁了。”
秦无夜眯着眼看了片刻,没理他。
阿绢从水里探出脑袋,鱼尾一甩,溅起一串水珠:“东边有条缝,能过一条小船。”
秦无夜点头:“进去。”
血牙咬牙,招呼人摇橹。
船贴着礁壁一点点磨进去,船底刮过暗礁,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听得血牙心都在滴血。
绕进一片礁环着的洼地,浅滩,淡水潭,雾在上头罩着,像天然盖了层盖子。
"就这了。"血牙松了口气,一屁股坐船板上,抹了把额头的汗。
秦无夜跳下船,踏着浅水把四周扫了一遍。
礁壁高耸,只留头顶一片雾蒙蒙的天光。水潭清浅,底下是细沙。东面礁壁下有个天然凹洞,半截淹在水里,正好藏人。
“罗刹安置进洞里。”他说。
几人抬着罗刹,弯着腰钻进洞里,把罗刹半靠半放地安置好。
秦无夜化开一颗疗伤丹,掰开罗刹的嘴喂下去。
罗刹连吞咽的力气都没了,丹药化在嘴里,顺着喉咙慢慢渗进去。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瓶丹药,塞进独眼老头手里:“你们也吃,抓紧疗伤。”
独眼老头攥着药瓶,眼里头有些发潮,闷声道:“多谢厉前辈。”
秦无夜又跟独眼老头交代两句守夜,自己在浅滩边坐下调息。
血牙凑过来,搓着手,压低声音:"厉爷,佘青那小子……您知道他在哪不?"
"不知道。"
"那——他不会把咱们卖了吧?”血牙咽了口唾沫,“他可是从总坛偷了东西跑出来的,阴骨教恨他恨得牙痒痒,他要是被逮着,供出咱们——"
"他若还想活命,"秦无夜说,"就不敢出卖我。"
血牙愣了愣,讪讪退到一边,嘴里嘟囔:“也是,那小子体内不也还有那黑气嘛……”
关于体内这黑气,其实血牙自己在大战前偷偷试过能否逼出来。
刚一试,怪别说了,体内五脏六腑立马疼得他原地抽搐,尿失禁。
幸好当时罗刹教的人没看见,不然他一个灵尊可糗大了。
夜色压下来,雾更重了。
阿绢游到浅滩边,鱼尾浸在水里,金色竖瞳眨巴眨巴盯着秦无夜:"你真名叫……秦无夜?"
秦无夜抬眼:"嗯。"
"你是罗刹教的人?"阿绢问,"你救罗刹教的魔君,你们是一伙的?"
"不是。罗刹教跟我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救他?"阿绢追问,"他可是魔君,灵帝七重。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把自己弄成这样。"
秦无夜看她一眼:"罗刹是我的人。"
阿绢愣住,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一个灵帝七重的魔君,是这个男人的手下?
这话要是别人说,她当放屁。
可罗刹魔君是她亲眼看着这人从白骨水牢里捞出来的。
"你……"阿绢舔了舔嘴唇,"你在天玄大陆,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赶路的。"
阿绢想问的还多,秦无夜已经闭上眼,靠回礁壁:"睡吧。明天有的忙。"
阿绢没走。
她坐在浅滩边,鱼尾一下一下点着水,隔一会儿瞄他一眼。
澜屿潜在水下,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妹妹的性子他清楚。
在族里,谁多看她一眼她都嫌烦。
这样追着一个人族男人问东问西,头一回。
"大哥。"阿绢察觉到有人在窥视她,头也不回,"你潜那看什么,一起上来。"
澜屿:"……"
他到底上了岸。
远处,雾外,白帆船趁着夜风往东北走。
轩辕琼站在船尾,望着北边那片白雾,脸色阴得能滴水。
白天那一幕,九个人被一个重伤的小子一句话镇住,灰溜溜走了。
这口气,她咽不下。
她掌心一翻,一枚玉简滑出来,灵力裹着往里打进一行字:秦无夜在北边小岛群,重伤,机不可失。
打好,她又看两遍,收进袖里。
"琼儿。"轩辕煞的声音从舱里传来,"在外面做什么?"
"透口气,睡不着。"
脚步声远了。
她指尖一弹,玉简破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朝南边飞去。
罗煞群岛外围,一座小礁上,阴骨教的前哨。
骨卫正在打盹,头顶一道流光坠下来,砸在他手边,发出脆响。
他吓了一跳,捞起来一看,是枚传讯玉简。
"坐标?"他揉着眼,探进去,读了两遍,困意全消,"秦无夜……北边小岛群?!"
他抬头,望北。
夜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把玉简攥紧,转身就往哨塔里跑,边跑边喊:"报上去!秦无夜在北边小岛群!快快快!!"
雾里,秦无夜睁开眼。
他望向南方。
什么都没看见,但心里有个地方,莫名跳了一下。
他皱眉,盯着南方那片雾气,说不出哪不对。
次日,雾还没散。
秦无夜盘坐一夜,把伤压了压。
一条海蛇从礁缝里钻出来,在他脚边停住,吐出信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这海蛇告诉他——南边,有船来了。
阿绢从水里冒出来,神色焦急:"五条船,骨帆,是阴骨教的。领头的几名灵圣,教众百来号,正往这边搜。"
秦无夜算了算——从罗煞群岛到这里,最快大半日。
他们能这么精准地找到这。
谁告密的?
他脑子里闪过白帆船上那九个人。
轩辕琼的恨,沈青云的心动,李淳舟……都有可能。
"走。"他说。
"往哪走?"澜屿问。
"海沟。水下你们熟。"
阿绢点头:"海沟通向澜歌族那边的海,有岔路,能躲。"
秦无夜走到洞口,魂息一展,把罗刹裹进一个气泡里,交给阿绢,"你背着他走。"
独眼老头吊着胳膊挣扎起来:“厉前辈,我留下断后——”
“你留下是添乱。”秦无夜看他一眼,“跟他们带人走。”
独眼老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争。
族兵和残兵由澜屿带着,贴着礁壁下海。
血牙嘟嘟囔囔跟着,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船。
这船,又这么丢了?!
他肉疼得直抽抽,却也没敢停。
秦无夜留在最后。
他刚踏上海面,雾里传来一个声音——
"秦无夜——!阴骨教有请,出来见见吧!"
骨帆的影子,在雾里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