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号那天，宋明宇起了个大早，六点半就上了高速。
本来想一号晚上就去的，赶在许威新婚前夜，跟其他哥几个好好喝一个，聚一聚。
但妻子的脸色不好看，宁宁呢，这些天跟他处出了感情，小手挂在他的脖子上怎么也不撒手，他不忍心，最后也就算了。
开源离林州不算远，高速也就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八点出头准时赶到，没耽误跟着许威去接新娘子。
许威身边的伴郎一大群，几乎都是他的下属和健身圈的新朋友，老人儿里，只剩他和臭牙。
“王勇呢？”
“王勇说中午赶到，大过节的，4S店正是人多的时候，能来就不错了。”
“刘洋呢？”
“刘洋来不了，礼金让我给捎来了，人家现在是中队了，节日任务重。能理解。”
“你丫是不是也升官了？”
“嗐~小科长，算啥呀！副的到正的，就花出去这个数，嗐，我看也到头了。。”臭牙给他递烟，明知道他不抽，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忘了，递习惯了！”
“李奇也不积极？”
“李奇嘛。。。。。”臭牙吐了口烟，脑袋忽然凑了过来：“他最近联系你没有？管你借钱没有？”
“没有。咋了？”
“这个家伙，不好好开油站，不是弄股票，就是打牌。。。他那个打牌，可不是纯打。。。玩儿的可大了，把哥几个的钱借了个遍。。。你没见他媳妇把他脸给抓的。。。一道一道的。。。”
“为啥？玩的大是玩多大？你们几个怎么不说说他，该说说呗。”
臭牙抖抖烟灰，斜楞他一眼：“瞧你，我们说他他听嘛~早说过了，嘿，他呀，现在都不怎么跟我们玩儿了，王勇也被他借怕了，躲着他呢，不知道现在都认识些什么人，钱来钱去的，跟咱们不是一个档次。。哟，瞧我这个话说的，跟我不是一个档次，你的档次嘛，肯定高他一个脑袋，你省会人儿嘛！”
“净特么瞎扯~”他用脚尖踢了臭牙一脚，说不出其他话来——档次？要说档次，自己现在屁也没有了。连臭牙也不如，人家好歹是个科长呢。
俩人碎碎叨叨的聊着，语调间颇有些些物是人非的味道。
打扮完的许威出来了，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头发做了造型，整个人精神得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他比以前瘦了点，肩膀更宽了，手臂上有健身教练特有的那种线条，胸肌隔着衬衫都能看出来。
“明宇！”许威一看见他，就大步走过来，一拳打在他肩膀上。
“哎哟，操，疼啊！”宋明宇笑了，这是四月份以来，他第一次这么发自内心的高兴，“这小伙现在咋这么帅，有点逆袭的意思，瞧瞧这，”他捏着他粗壮结实的胳膊，“健身就这么大魔力？没整容吧你，怎么瞧着跟以前不一样了呢？”
“明宇，这你就不懂了吧！”臭牙凑过来，笑嘻嘻的，“人家许威现在是许总，三家分店！手底下几十号员工呢！能不帅嘛，人逢喜事精神爽你知道不！”
臭牙说的是实情——成功的事业是男人最好的医美。当初许威说要开健身房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看好他，都觉得他要把那老爷子的钱给打了水漂。没想到这家伙稳扎稳打，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一会儿在这儿搞活动，一会儿在那儿搞赞助，折腾来折腾去，硬是把这摊子事儿给折腾成了。短短几年开了三家分店，听说连邻市的都有人想加盟。
宋明宇看着他，心里又高兴又失落。他俩跟别人的关系不一样，他们是留友，是一起在外面撒了钱、镀了金回来的。如今许威成了，立住了，事业有了，又抱得美人归。而自己呢？虚度到现在，一事无成，连该从哪儿开始都还不知道。
寒暄过后，司仪催着出发。他和臭牙跟在大部队后面。闹哄哄搞气氛的都是更年轻、更有激情的小伙子，跑着叫着喊着，连头发丝儿看着都有使不完的力气。反观他俩，像两个被抛在队伍后面的老人，慈眉善目地跟着，既不跑也不叫，只是笑眯眯地看——不是不想跑，但好像跑不动了；也不是没有激情，但那点激情好像丢在了哪一年的风里。
婚礼办得很奢华，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和钱的。
到了中午，王勇急匆匆，李奇慢悠悠的来了。
韩国留学的郜伟伟和日本留学的牛成，也来了，这几个高中的同学，照例坐了一桌。
李奇的脸更黑了，牙也更黄了，肚子又大了不少。坐下来的时候，喘着粗气。他挨着宋明宇，没扯上几句，就问他最近有没有闲钱。
王勇倒还是老样子，他媳妇也快生了，拉着宋明宇询问着一些关于产妇和婴儿的经验，多亏了他的打岔，让宋明宇躲了李奇不少的话。
郜伟伟和牛成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坐在圆桌对面，现在他们是餐饮界的同僚了。郜伟管着天禧酒店的分店，家族企业做了多年，在开源餐饮圈里算是根基深厚的。牛成毕业后没能在进入他梦寐以求的本田公司，灰溜溜的回来后闲待了一阵子，最后开了个日式烤肉店——跟许威一样，这家伙开店的时候，也是所有同学都说这店不出仨月就得黄——先不说那不计成本的店面装修，光是他那个齁贵的菜单，让这个小城市的人谁看了都觉得离谱，更别说牛城这个一板一眼，看着不怎么机敏的性格了，但谁也没想到，这家伙进的肉质量真的过硬。咬着牙去吃了一次，还会想去吃第二次，就这样，慢慢的，名气竟然也传开了，周边城市都还有人专门开车来吃。现在两家店，忙得脚不沾地。
一场婚礼下来，宋明宇听了一耳朵的“我们店”“我们单位”“我们局里”“我们公司”。
每个人都在说“我们那儿”怎么样。每个人都有一个地方——一个让他每天早上穿戴整齐、推门进去、坐上七八个小时、领一份工资、换来一份社会身份的地方。或者一个让他亲手张罗起来、一点一点盘大、从无人看好到站稳脚跟、提起来就底气十足的地方。那个地方叫工作。它不一定有趣，不一定体面，不一定挣得多，但它像一个坐标，把人们钉在社会这张大网里的某个位置上。别人问“你忙啥呢”，你可以说“上班呢，忙得很”。别人就不会再问了。因为“上班”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张通行证，证明你是这个社会里一个正常的、有位置的、被需要的人。
宋明宇现在没有这个坐标了。
他坐在那张圆桌上，面前摆着精致的凉菜和冒着热气的热菜，手里的酒杯被雪碧倒满了又喝掉，喝掉了又倒满。他脸上挂着笑容，嘴上说着“恭喜恭喜”“来来来干杯”，脑子里的那个念头却像一颗钉在木板上的钉子，越来越深，越扎越疼：这帮人，当年学习不一定有他好，见识不一定有他广，家庭条件更没得比。但现在，人家一个个都扎扎实实地站在地上，有店、有队、有局、有公司。而他呢？他在飘着。他在他们中间，忽然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也许真的是没话找话的寒暄，“你们那单位最近忙不，都忙啥呢？”
他被问的心里无端咯噔了一下，端起雪碧喝了一口顿了顿：“嗐~瞎忙呗，那破地方，一堆破事，没啥意思。”
“没啥意思也比我强，你们好歹是省里的厅级单位，科长都比我们处长级别大！”
“嗐，那你也是科长了，我啥也不是呢！”
他打了个哈哈，把装饮料的酒杯放下。他觉得自己跟这个玻璃杯一样——假的。他竟然成了一个不敢说实话的人。
舞台上，射灯亮得晃眼，司仪正在煽情。他把目光投向那对新人，眼睛盯着，嘴角挂着，看起来专注极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目光穿过舞台，穿过人群，穿过了酒店金碧辉煌的墙壁，落在一个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地方——一个没有工作、没有身份、什么都没有了的黑洞里。
这顿喜宴，他吃得不尽兴。
他想喝酒。想把自己喝晕，喝到那种可以暂时忘记一切的状态。甚至他想问问那个彻底醉了的自己接下来的路该往哪走，但他不能。
他答应了家里人当天去当天回，他答应了宁宁今天晚上由爸爸哄睡。
他现在，失去了放纵的资格。
婚礼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他跟许威和新娘道了别，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五一长假的高速车流不息，他开不快。走走停停的，想着自己的人生。
困难都是暂时的。他在车里像个神经病一样自言自语。一边休息一边好好想想自己到底要干什么，想干什么。这次，一定要咬紧牙关干出个样来。他们能干成的事，我宋明宇也不差什么，我也一定能干成。
他给自己鼓着劲儿，思绪在高速公路上飘着，飘过了很多人，很多事，最后飘回了家里。他想到了女儿漂亮的小脸蛋，也想到了庄颜。
他想想起了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心里生出了一种说不清的、绵长的、带着点酸涩的缠绵。
就这样到了家，晚上九点多，把宁宁哄睡了。
他洗完澡，专门把头发吹干透，——妻子不喜欢他头发湿着枕枕头。走进卧室的时候，庄颜还靠在床头看书，《内科学》，翻开到某一页，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她看得专注，眼皮都不抬一下，好像进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他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下来。
床垫陷了一下。庄颜翻了一页书，手指捏着书页的下角，动作很轻。
他在被子里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她的方向。被子下面，他的手慢慢伸过去，先是碰到了她的膝盖，然后沿着小腿往上，滑到了她的腰侧。她的身体在被子里微微绷紧了一下，像一根被人拨了一下的琴弦，震颤了一瞬，又归于平静。他没有收手，而是把掌心贴在她腰侧的布料上，隔着睡衣薄薄的棉质面料，他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是正常人体的温度，不高不低，不冷不热的。
“别闹了。”她的声音不大，也不凶，是一种很平的、甚至可以说是礼貌的拒绝，像护士对病人说“请配合一下”那种语气。
“赶紧睡吧，明天上班呢。我来事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得严严实实的。
他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房间很安静。
他在黑暗里眨了几下眼睛。睫毛湿了，但没有眼泪。他不知道自己是委屈，是失落，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只觉得，今晚高速上那一百多公里的路程里，心里生出来的那些酸酸软软的、像春天河水解冻一样的、温柔的缠绵，在这一刻，像被人轻轻吹了一口气，灭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