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摇摇车的事,跟明宇又冷战了十天。
在家里还好,反正有经验,无非是互相避着,各干各的,不说话罢了。
但上班变得讨厌了。因为只要一去科室,就不可避免的要碰见婆婆。
市体检中心的化验科在门诊楼二楼最东头,走廊拐过去就是副主任办公室。庄颜每天去化验科必须要经过那扇门。门有时开着,有时关着,但不管开着关着,她走到那儿的时候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放轻一点,尽量不惊动里面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尽量不让里面的人瞧见自己。
她不是怕刘红梅,她只是别扭。跟人家儿子冷战了十天,在家里一个字不说,到了单位却要跟人家的妈打招呼、汇报工作、商量排班,装作一切都好、若无其事地样子——这才是一种难受。脸上的笑是标准的,语气是温和的,脚趾头却抠着地,生怕哪个表情没管理好露了馅。
有时候她觉得刘红梅看出来了。偶尔叫住她问几句宁宁最近怎么样明宇忙不忙,语气里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庄颜都听得出来。但她面不改色,镇定地回:都挺好的,妈。
说完转身走,后背绷得像块铁板。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在故意气自己。冷战的这几天,她觉得明宇对他妈更好、更殷勤了。
她能听见他每天都跟他妈打电话。两个人在电话里商量装修的事,商量哪天去建材城看物料的时间,她听见他殷勤地问妈,鱼油吃完了没?银杏叶吃完了没?家里用不用拿过去点别墅放的东西?声音里头那种亲热、那种上赶着的劲儿,隔着电话线都能暖洋洋地扑过来。
有时候她下班回来,一开门家里空荡荡的,孩子不在家,他也不在。打电话问保姆,保姆说孩子爸爸领着走了,去奶奶家了。
这些事儿在她耳朵里听着、眼睛里看着,都像刺儿。她觉得他就是故意的,故意靠近他妈,故意带走孩子,故意孤立自己,既是一种示威,也是一种宣战。
她第一次在上班后产生了一种感觉——在体检中心干够了,不想跟婆婆这么近距离地待在同一个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连情绪都要藏着掖着。
这天上午忙得脚不沾地。
来了个老牌国营厂职工的团检,七点半不到大厅里就乌泱泱排了百十号人。化验科窗口外面排着长队,抽血的、验尿的、取试管的,闹嚷嚷的人声从走廊那头一直灌进来。
庄颜一上午没抬过头。抽血、编号、离心、上机,手里头一管一管的血样从窗口递进来,她这边接过去标号,那边转给同事上生化仪,中间还要抽空接两个电话确认报告单的签发时间。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手指头利索得像长了眼睛,哪个管子放哪个架子、哪个架子对应哪个编号,心里门清。
忙起来有个好处——脑子没空想别的。
窗外的太阳从东边挪到南边,走廊里的队伍短了一截又长了一截。她把最后一管血样推进离心机,手指头按在启动键上,那台机器嗡嗡嗡地转起来。她摘了手套揉揉手指,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一点了。
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机在抽屉里震。掏出来一看,是刘红梅办公室的电话。她盯着屏幕上那串号码看了两秒,接起来。
颜颜,忙完了没有?来我办公室一趟。
这就完了,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她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对着手机黑屏照了一下自己的脸——头发别在耳后,没什么乱的。她深吸一口气,往走廊那头走去。
一路上心火燎焦躁的。又什么事?不会是明宇跟他妈说了什么吧?还是保姆多嘴了?再或者他妈自己看出什么来了?真烦,这是准备批评教育我来了?还是要替她儿子说话?要是她跟孩子奶奶告状说我不让孩子坐摇摇车把孩子弄哭了,刘主任要因为这事儿训我,我跟他没完……
她越想步子越慢,走到副主任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心跳不自觉地快了两拍。
门半开着。她敲了两下。
进来。
刘红梅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一份文件,见她进来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你翻一下。
庄颜接过来,是一份盖着红章的通知函。她低头快速扫了一遍,抬头看向婆婆。
瞧,内容你都看了。刘红梅点了下头,下周一武汉有一个会,是全国性的,主要探讨公立医院体检中心和民营体检机构这两块怎么融合发展。现在私立体检开得遍地都是,服务、管理、营销思路都比咱们灵活,但咱们在技术标准和质控体系上有优势。这次会就是把两边的所长摆在一起交流,互相学一学,看能不能摸索出一些行业共通的规范来。会期三天,包主任那边老太太身体不好走不开,这个事让我安排。
她顿了一下,看着庄颜。
我想了,你去最合适。院部之前开会也说过,高学历的年轻人要重点培养,给机会出去多看看。你是研究生,想来想去,你去最合适。
庄颜心里一动,垂下捏着通知函的手,满眼欣喜地看向婆婆:妈,我行吗?我走了……
怎么不行?刘红梅摆了摆手,语气轻快起来,不是个啥重要的会,就是出去转转、听听、看看。这几年你不是生孩子就是带孩子,一直也没出去学习过,这回正好借这个机会出去透透气。年轻人,不出去闯荡不行。去吧!
妈……庄颜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刚才在路上那些猜忌,那些她是不是要训我她是不是替她儿子出头的念头,忽然觉得脸上发烫,像被人当面扇了一下。人家婆婆一门心思地想着给她机会,她倒好,把人家想成什么样了。
她垂下眼睛,声音低低的:行,我愿意去。
那就把你报上了。刘红梅把笔记本合上,下周一上午的火车,到武汉差不多中午,下午报到。三天,周三下午结束,你周四回来就行。
庄颜点了点头:好,妈,你又照顾了我。
嗐,这算什么照顾不照顾的,本来……刘红梅看了她一眼,把后面半句话吞了回去,换了个话头,家里的事你放心,宁宁有我,明宇也在。你只管去,好好开会,好好跟同行交流。
庄颜站在门口,看着婆婆低头翻文件的侧脸,想说句什么,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只说了句: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忽然发觉自己胸口那团堵了十来天的东西松了一点。阳光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方亮堂堂的暖黄色,她站在那里被那团光照着,手指慢慢松开攥着的白大褂边角。
她想去。她特别想去。
从大学毕业进这个单位到现在,除了有一年抗洪救灾她跟着医疗队出去过一趟,她再没参加过任何外出的学习或者会议。别人科室的年轻大夫这个会那个班地往外跑,她生完孩子以后就一直钉在化验科那一亩三分地上。她有时候看别人的朋友圈,看人家在北京上海广州的会场里拍照,背景是投影幕布和讲台,心里头痒痒的,像有只小手在那儿挠。
这回终于轮到她了。
她靠着墙,仰起头闭了一下眼。阳光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一片橘红色的光。刚才来这一路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这会儿想起来真是又好笑又丢人——她在心里头把婆婆编排了一路,猜她要训话、要替儿子撑腰、要变着法地敲打自己,结果人家给她的是这么个东西。
真是小人之心。
她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往化验科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鞋底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嗒嗒嗒的,像在敲什么轻快的拍子。
回到家,她并没跟宋明宇提这个事。
其实也不是刻意瞒着,就是两个人十天没怎么正经说过话了,冷不丁开口说我要出差,她觉得怪。而且心里头那口气虽然松了大半,但到底还没彻底散干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所以她闷头暗自收拾行李。
星期天,她从衣柜顶上把那个深蓝色的旅行包拽下来,拉开拉链摊在床上。她叠了两件t恤、一条长裤、一件薄外套,又塞了洗漱包和充电器。动作不快不慢的,弯着腰在卧室里走来走去,从卫生间拿毛巾,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身份证,还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准备在火车上看的书。
宋明宇在客厅。她能听见他在跟宁宁玩,小孩咯咯的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间或夹杂着他低低的声音——宁宁,你把这个积木放上去,对,放上去——那种耐心的、不紧不慢的语调。她听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充电器线卷好,塞进旅行包侧兜里。
宁宁跑进来了,脚丫子啪嗒啪嗒的,跑到床边仰着脸看她:妈妈,你在干嘛?你来看我搭的积木……
妈妈收拾东西。她蹲下来,把女儿额前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压了压,妈妈要出去学习几天。
我也去!宁宁立刻抱住她的腿。
宁宁不去,宁宁跟爸爸在家。她拍了拍女儿的脸蛋。
宁宁开始哼哼。宋明宇跟着进来了,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拿着半块积木。他先看了一眼床上摊开的旅行包,又看了一眼庄颜,眼神里带着问号,但没有立刻开口。过了一会儿,他把积木放在门边的五斗柜上,问了一句:要出门?
她低着头,正把一件不拿的外套叠好重新塞回衣柜:嗯,周一去武汉,有个会,三天。
单位安排的?
啥会?
体检行业的标准交流。
他站在门口没动。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在她叠衣服的手指上,在她弯着的后背上。卧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宁宁还在抱着她的腿晃。
宋明宇终于说了,声音比前头那句话软下来不少,那你去吧,家里有我呢,孩子你别担心。
她把叠好的外套放进包里,手指按了按,直起身来。他从卧室门口撤了身子,没一会儿又返了回来,手里拿着他的那个黑色万宝龙钱包,从里面抽出一沓现金,走过来递给她。
拿着,武汉挺好的,开完会在那逛逛,买点自己喜欢的。
她看着那沓钱,心里一软:我自己有。
行了,我的心意。他把钱放在旅行包上面,转身出去了。
她站在床边,看着那沓钱搁在深蓝色旅行包上,被床头灯照出一层暖乎乎的浅光。心里头那股冷了一礼拜多的什么玩意儿,好像被这沓钱压住了一角,松动了。
宁宁还抱着她的腿仰着头喊,她把女儿抱起来,脸贴着她温软的小脸蛋,闭了一下眼睛。
卧室外面,宋明宇在客厅里收拾宁宁扔了一地的积木,一块一块捡进盒子里,塑料磕碰的声音轻轻的。
生活就是这样,不知道在哪里忽然下了一场暴雨,又不知道忽然在哪里,破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