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袋鼠集团总部。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个月前,王猩在这里召开内部誓师大会,喊出“二次创业、死磕生鲜”的口号时,气氛是何等的热血沸腾。
而现在长长的会议桌两侧,所有高管都低着头。
他们面前摆着的,是一份份触目惊心的财务赤字报表和市场份额流失数据。
王猩坐在主位上,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指间夹着一根已经烧到过滤嘴的香烟,却忘了抽。
“猩哥。”
负责生鲜团购业务的副总裁打破了死寂。
他把最新的竞品分析报告推到王敢面前,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愤怒和挫败感。
“我们被王敢给耍了。”
副总裁咬着牙说道:“悟空那边的生鲜团购业务,根本就是雷声大雨点小。
从上个月开始,他们在全国范围内的新城拓展几乎完全停滞了。”
“特别是悟空点评,宣布拿到d轮180亿美金融资之后。
我们原以为他们会携巨资,跟我们打一场轰轰烈烈的补贴战。
结果呢?他们在生鲜这条线上连个水花都没砸出来。只是维持着那几个一线城市试点的最低运营成本。”
听到这里会议室里的高管们纷纷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副总裁继续分析,语气越发沉重:“王敢之前又是开发布会,又是搞高调试点,纯粹是在虚张声势!
他就是故意做出一副要大举进攻的姿态,诱导我们把集团仅剩的现金流,全部耗死在生鲜这个无底洞里!”
“猩哥,我们上当了。
再这么不计成本地烧下去,庞大的供应链和冷链仓储成本,能把我们整个集团活活拖死!”
副总裁的话,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王猩把手里的烟蒂重重地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拍桌子骂娘,只是靠在椅背上,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几个月前要在新赛道上逆风翻盘的豪情壮志,此刻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作为业内最顶尖的战略家之一,王猩现在比谁都清楚。
生鲜社区团购,根本就不是一门好生意。
这个赛道的履约成本太重了。
生鲜产品的损耗率极高,需要庞大的冷链物流支撑;
而那些为了几毛钱便宜来抢菜的大妈,根本毫无品牌忠诚度可言。
今天你补贴一块钱她来你这儿买,明天别人补贴一块一,她转头就走。
这是一个典型的重资产低毛利,只有超级巨头靠着无限资金强行催熟,才能玩得起的烧钱游戏。
“猩哥,我们要不要赶紧收缩战线,及时止损?”有人小心翼翼地提议。
王猩苦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收缩?拿什么收缩?”
王猩声音沙哑,透着枭雄末路的悲凉。
“我们在外卖和机加酒的正面战场上,已经被王敢打残了。
市场份额跌到了百分之二十以下。那条线,我们已经翻不了盘了。”
环视着会议室里跟着他打天下的兄弟,语气里满是苦涩:“生鲜团购是我们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手讲给资本市场听的故事。”
“如果我们现在停掉生鲜,承认失败。
那袋鼠就彻底没有想象空间了。连去市场上进行下一轮融资的借口都没了。”
“这是一杯毒药。”王猩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袋鼠那摇摇欲坠的未来。
“现在除了硬着头皮把它咽下去,靠着这杯毒药撑到下一轮救命钱进账,别无选择。”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王猩的无奈。
明知道前面万丈深渊,却不得不闭眼往下跳的绝望。
在王敢不讲道理的降维打击面前,任何高明的战略战术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许久之后王猩睁开眼睛,强行打起精神转移了话题。
“年底的乌镇互联网大会,主办方发请柬过来了吗?”他看向坐在旁边的助理。
助理连忙点头,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份烫金的请柬,双手递了过去:“收到了,猩哥。就在下个月。”
王猩接过请柬随手翻了翻,脸上却没有一丝即将参加行业盛会的喜悦。
看着请柬上熟悉的官方措辞,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去年。
去年这个时候,外卖大战正打得如火如荼。
袋鼠在厮杀中风头正劲,大有气吞万里如虎的架势。
那时候距离乌镇大会开幕还有一个多月,阿狸的马老板就亲自给他打来了私人电话。
电话里那位互联网的教父级人物,语气热络得像多年的老友,不仅极力邀请他去乌镇喝茶聊天。
还隐晦地暗示,要拉他进入互联网最高权力圈层的“核心饭局”。
那是何等的风光无限。
而今年呢?
除了例行公事的官方请柬之外。他的私人手机安静得像一块砖头。
没有任何投资圈的大佬,也没有任何一位互联网巨头的掌门人,给他打过一个私人电话。
在王敢那180亿美金估值的巨无霸面前,袋鼠集团和王猩这个名字,已经被资本的名利场彻底边缘化了。
商场如战场。名利场的冷暖,往往比翻书还要快得多。
当你失去了称王称霸的实力,当你沦为苦苦挣扎的败军之将时。
你甚至连上桌陪笑、给那些大佬敬酒的资格都没有了。
王猩将精美的请柬随意地扔在桌上。
他看着面前那些惨淡的财务报表,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继续骄傲下去的资本了。
再拿不到一笔巨额的救命钱,袋鼠的资金链最多只能撑到过完年。
他深吸了一口气。
强忍着内心的屈辱和不甘。
王猩拿起手机,翻出了通讯录里他一直刻意回避、最不想打却又不得不打的号码。
阿狸,马老板。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王猩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了马老板极具辨识度的声音,语气平淡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漫不经心。
“马总,您好。我是王猩。”
王猩迅速调整好情绪。换上了熟络且恭敬的语气,主动向大佬示好。
“马总,听说今年的乌镇大会又是您做东。我这儿提前祝大会圆满成功啊。”
王猩没有绕弯子,寒暄了两句后,便卑微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马总,不知道您在乌镇期间,哪天方便?
我想单独登门拜访一下您,向您汇报一下袋鼠最近在生鲜领域的一些新进展。
另外……关于袋鼠下一轮的融资,以及和阿狸生态更深度的战略合作,我也想当面听听您的指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哦,是王猩啊。”马老板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
“生鲜是个好赛道,你们愿意去啃这块硬骨头,勇气可嘉。”
马老板打起了太极,语气敷衍:“乌镇那边的事情比较多,日程排得很满。
这样吧,等到了乌镇再说。
如果能抽出空来,咱们找个时间喝杯茶。”
“好的好的,那我随时等您的通知。马总您先忙。”
王猩连声应着,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的那一刻,王猩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像个溺水的人。
会议室里的高管们面色愈发沉重。大家都听出了马老板敷衍的态度。
一位跟着王猩创业多年的核心高管,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充满了深深的担忧。
“猩哥。”高管看着王猩,“阿狸在投资圈的口碑,大家心里都有数。”
“他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财务回报。
他们只要占了优势股份,第一件事就是洗牌创始团队,把公司强行剥离肢解。
然后并入他们电商生态里,去当个引流工具。
之前被他们收购的企业,创始人有几个落了好下场的?”
高管的眼眶有些发红:“如果我们这次再拿阿狸的钱,袋鼠……袋鼠可能就不姓王了。”
王猩没有说话。
他点燃了一根烟,缓缓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京城的雾霾灰蒙蒙的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王猩看着下方如同蚂蚁般渺小的车流,眼神中透着一种枭雄末路的决绝,和被现实逼到绝境的悲凉。
他吐出一口浓重的烟圈,声音沙哑。
“管不了那么多了。”
“在被王敢彻底踩死,和被阿狸吞并之间……”
王猩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我们得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资格谈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