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友亮端着大木托盘,稳稳当当地走到八仙桌前。
托盘往桌子边上一搭,他手脚麻利地把三盘菜端上桌。
一盘油爆双脆,一海碗文思豆腐,还有一盘看着普普通通的清炒绿豆芽。
“三位,菜齐了,慢用。”李友亮把空托盘往胳膊底下一夹,也没走远,就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盯着。
柜台那边,李友仁和毛猴连扫帚和长条板凳都攥在手里了,就等着这桌客人一掀桌子,他们立马冲过来干架。
王师傅本来已经站起身准备往后厨闯,这会儿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他盯着桌上的三道菜,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显得十分意外。
还真做出来了?
他重新坐回长条板凳上,冷哼了一声,架子端得十足。
旁边学徒凑上前,仔细瞅了瞅桌上的菜,小声嘀咕,“师傅,您别说,这菜品看着还真挺像那么回事,您看这豆腐丝,切得多细啊,根根分明,全飘在汤里了。”
胖学徒也在旁边帮腔:“还有这油爆双脆,颜色透亮,闻着也没有腥臊味,这小饭馆还真有点门道。”
“懂个屁!”王师傅一拍桌子,训斥两个徒弟,“做菜是拿来看的吗?那是拿来吃的,中看不中吃的玩意儿我见得多了,外表弄得花里胡哨,吃进嘴里跟嚼蜡一样,那也叫菜?”
两个学徒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王师傅挽起袖子,从竹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在桌面上齐了齐。
他今天就是来挑刺的。
作为国营饭馆的大师傅,他闭着眼睛都能挑出这几道菜的毛病,油爆双脆火候极难掌握,多一秒就老,少一秒就生,文思豆腐考验的是高汤的吊制,没有好汤,那就是一碗白水煮豆腐,至于那道镶银芽,更是费力不讨好的菜,火腿丝塞进豆芽里,炒的时候极其容易断裂出水。
只要他尝出一丁点不对劲,立马就能借题发挥,把这家店的招牌踩在脚底下。
王师傅伸出筷子,直奔那盘油爆双脆。
夹起一块猪肚尖,放进嘴里。
他连批评的词儿都在脑子里想好了,火候过了,口感太柴,嚼不动,腥味没去干净。
牙齿上下合拢,用力一咬。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口腔里爆开。
王师傅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嚼东西的动作停顿了足足两秒钟。
紧接着,他的腮帮子快速蠕动起来,脆!太脆了!猪肚尖和鸡胗的脆嫩被发挥到了极致,外层包裹着一层薄薄的芡汁,咸鲜适口,醋意微酸,瞬间唤醒了所有的味蕾。
没有一丝一毫的腥气,火候拿捏得简直妙到毫巅!
王师傅喉结一滚,咽了下去。
他没说话。
瘦学徒在旁边等了半天,急得抓耳挠腮,“师傅,咋样啊?是不是嚼不烂?我就知道他们这破店做不出好东西,您发句话,我这就把他们老板叫出来骂一顿!”
王师傅根本不搭理他。
手里的筷子再次伸出,这次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直接夹起一块鸡胗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咀嚼声不断响起。
胖学徒也愣住了,试探着问,“师傅?您倒是说句话啊?这菜到底行不行?”
王师傅还是不吭声,他快速嚼完嘴里的双脆,一把抓起桌上的白瓷汤勺,直接舀了一大勺文思豆腐送进嘴里。
入口即化。
细如发丝的豆腐在舌尖上散开,伴随着浓郁醇厚的高汤鲜味,顺着喉咙直接滑进了胃里,那高汤绝对是用老母鸡、火腿和干贝熬制出来的,鲜得让人直想吞舌头。
王师傅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又舀了一勺,紧接着又是一勺。
瘦学徒看傻了眼,伸手拉了拉王师傅的袖子,“师傅,您别光顾着吃啊,咱们是来找茬……不是,咱们是来考较他们手艺的啊!”
王师傅一把甩开瘦学徒的手,嫌他碍事。
筷子一转,落在了那盘最不起眼的镶银芽上。
夹起一筷子绿豆芽。
绿豆芽炒得晶莹剔透,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咬下去的瞬间,豆芽的清甜和火腿的咸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更可怕的是,每一根豆芽中间,都严丝合缝地塞着一根火腿丝,炒制的过程中,豆芽居然一根都没断,火腿丝也没有掉出来!
这得是什么样的刀工和火候掌控力?
王师傅夹菜的速度越来越快,筷子在三个盘子之间来回穿梭,甚至带出了残影。
胖学徒咽了一口唾沫,转头看着瘦学徒,“师傅这到底是啥意思?这菜到底是好吃还是难看啊?”
瘦学徒一拍大腿,“你管那么多干啥!师傅都吃成这样了,还能难吃得了?赶紧拿筷子啊!再不吃连汤都没了!”
两人如梦初醒,赶紧从竹筒里抽出筷子,加入战局。
胖学徒夹了一口油爆双脆,刚嚼了两下,整个人直接呆在原地,随后发出含糊不清的嘟囔,“我的亲娘哎……这啥味啊,这也太好吃了!”
瘦学徒喝了一口文思豆腐,烫得直吸溜嘴,却根本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咽一边喊,“师傅,您给我留点!这豆腐绝了!”
八仙桌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三个大老爷们,谁也不开口说话了。
没有点米饭,也没有要馒头,就这么干吃菜。
筷子碰击瓷盘的声音“叮当”作响,响成一片,三个人你争我抢,互不相让。
王师傅仗着胳膊长力气大,护住那碗文思豆腐,连汤带水地往自己碗里划拉,胖学徒和瘦学徒抢不过师傅,只能疯狂地夹油爆双脆和镶银芽。
不过短短五六分钟的时间。
三盘菜,被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
连盘子底剩下的那点汤汁,都被胖学徒端起盘子,直接倒进嘴里舔了个干净。
站在两步开外的李友亮,脸皮止不住地抽动。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托盘,整个人都看懵了。
这算怎么回事?
刚才点菜的时候,一个个鼻孔朝天,嚣张得恨不得把房顶掀了,他还以为这帮人吃两口就会开始摔筷子砸碗,挑三拣四地找麻烦。
结果呢?
这吃相,简直就像是饿了三天三夜的叫花子进村了,盘子比狗舔过的都干净!
柜台那边的毛猴也看傻了。
毛猴把手里的长条板凳放下,揉了揉眼睛,“这几个孙子到底是来砸场子的,还是来要饭的?这咋连个葱花都没剩下?”
“还能咋回事,建业哥的手艺把他们镇住了呗。”李友亮咧嘴笑了,“我就说嘛,建业哥亲自出马,哪有摆不平的事。”
李友亮站在原地,心里虽然佩服李建业的厨艺,但警惕心一点没减。
他可是听人说过,有些吃霸王餐的盲流子,就是先敞开肚皮吃个痛快,等吃干抹净了,再翻脸不认人,硬说菜里有虫子或者味道不对,借机赖账。
这三个家伙既然是国营饭馆来的,万一拉下脸皮玩这一套,今天这事还是没完。
想到这,李友亮把托盘往腋下一夹,大步走上前。
八仙桌旁,王师傅正靠在椅背上。
他一只手摸着圆鼓鼓的肚子,一只手拿着根牙签剔牙,嘴里还时不时打个饱嗝。
胖学徒和瘦学徒也是满脸通红,瘫在椅子上直喘气。
“几位。”李友亮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语气不卑不亢,“菜吃光了,吃的咋样啊?我们这小店的手艺,还入得了几位的眼吗?”
胖学徒下意识地就要竖大拇指:“太入……”
话还没说完,王师傅一脚踹在胖学徒的小腿上,把他的话硬生生踹了回去。
王师傅坐直了身子,把手里的牙签往桌上一扔。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光可鉴人的三个空盘子,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作为干了几十年的大师傅,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三道菜的水平,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别说他自己,就是把他师傅从土里刨出来,也做不出这个味道!
尤其是那道镶银芽,那刀工,那火候,简直神了!
但他今天可是带着任务来的,是来立威的!
要是就这么认怂了,以后他在县城餐饮界的名声还怎么混?
王师傅猛地一拍桌子。
“啪”的一声脆响,在大堂里格外刺耳。
李友亮浑身肌肉一紧,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做好了防守的准备。
柜台那边的李友仁和毛猴听到动静,再次抄起家伙,气势汹汹地就准备往这边冲。
“吃光了就代表好吃吗?!”王师傅扯着嗓子吼了一声,脸上的肥肉乱颤。
李友亮冷笑一声,“怎么?盘子都舔干净了,您还想说这菜难吃?这满大堂的客人都看着呢,您要是想赖账找茬,我们来安饭馆可不答应!”
“谁说我要赖账了!”王师傅瞪圆了眼睛,猛地站起身,指着桌子上的空盘子,“这菜是谁炒的?把你们后厨的大师傅给我叫出来!”
李友亮皱起眉头,“您找我们大师傅干什么?”
“干什么?”王师傅双手按在桌子上,喘着粗气,大声喊道,“这菜根本不是你们主厨能做出来的,去,把做这三道菜的人给我叫出来!今天我必须见见正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