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时光,足以将一颗未经打磨的石头,磋磨出冷硬的光泽,也足以耗尽一个少女眼底最初的天真。
阿慈在娱乐圈这片丛林里,磕磕绊绊地活了四年。
她拒绝了许多看似捷径的陷阱,为此吃尽苦头:角色被截胡、片场被刻意刁难、送来的礼服布料少得惊人、通稿里总带着不明不白的黑料……明里暗里,她始终在和璞玉,和其他虎视眈眈的同类争夺着有限的资源与目光。
她像一头闯入陌生领地的小兽,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和虎擎在她身后划下的那道若有若无的底线,艰难地开拓着自己的生存空间。
她获取关注的方式始终如一,也最为残忍——一次次亲手撕开从未愈合的伤口。
每当站在镜头前,她总会找准时机,拿出那两张已然泛旧却清晰如初的寻人启事,用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语气,向陌生的媒体和观众重复父亲与好友失踪的故事。
起初,博得不少同情与赞叹。时间久了,“炒作”、“卖惨”、“除了这个还会什么”的讥讽也随之而来。
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下次有机会,依旧会拿出来。那是她站在聚光灯下,唯一且终极的目的。
十七岁,本该是鲜妍明媚、肆意生长的年纪。
可镜中的阿慈,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厚重的粉底能遮掩黯淡的肤色,却盖不住眼底沉淀的、如同淤积泥沙般的厚重疲惫。
属于少女肌肤的天然光泽,早已被无数个失眠的夜、紧绷的神经和敷衍的快餐消磨殆尽。
只有卸了妆,在浴室昏黄的灯光下,她才能看清自己真实的模样:眼角有了细细的、干燥的纹路,不深,却如蛛网般清晰;
黑眼圈与眼袋是长期缺乏睡眠烙下的顽固印记;
脸颊因过度消瘦而微微凹陷,让原本柔和的线条显出一种过早的、略带苦相的冷硬;
法令纹也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
不用别人提醒,她自己知道,这张脸上,早已寻不见五年前那个在烟花下笑着说要成为小提琴家的女孩的半点灵动。疲惫与压力,是比时光更锋利的刻刀。
她红了。
以一种烈火烹油、却也荆棘缠身的方式。
出道初期,那个靠碰瓷她“霸凌”上位的莉莉,在利用她炒了几波热度、赚足眼球和同情后,便见好就收,转向其他话题。
但那几次事件带来的巨大争议,已足够将“蔚羊羊”这个名字烙在公众视野里,无论是美名还是骂名。
紧接着,是她四年如一日的“寻亲”戏码,是围绕她身上那些特殊印记(断角、锁骨旧痕)衍生的无数诡异传闻,是她与璞玉等人之间真真假假的资源争夺……所有这些,共同烹制出了一锅名为“黑红”的滚烫热油,而她,就是被反复煎炸的那一个。
网络上的话题永远围绕着几个核心打转,不断翻新:
* “寻人作秀四年,蔚羊羊的‘深情人设’何时崩盘?”
* “昔日灵气少女变‘黄脸婆’,整容后遗症还是过度营销?”
* “细数蔚羊羊身上‘不详’印记:断角、锁骨折痕,与两起离奇失踪案的隐秘关联?”
* “业内爆料:蔚羊羊演技僵化,矫揉造作,全靠硬捧?”
美羊羊、沸羊羊他们自然也能看到这些铺天盖地的恶意。
他们愤怒,他们心疼,他们一次次试图在评论里为她辩解。
可五张嘴,如何说得过上下千万张被流量驱动的、匿名的嘴?
更何况,小灰灰渐渐懂事,也开始会用电子设备,他们不敢在他面前讨论得太过深入,怕那些污言秽语和恶毒揣测污染了孩子尚且纯净的世界。
终于,在一次难得的拍摄间隙,阿慈挤出了三天时间,在失踪事件五周年的当天,带着已经十岁的小灰灰,回到了面目全非的青青草原。
阴郁的午后,取代了记忆中的烟花璀璨。
阿慈牵着小灰灰,走在崭新的社区道路上。
她只化了极淡的裸妆,及肩的微卷长发一丝不苟地拢在耳后,米色风衣与西装裤简洁利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疏离。
仔细看,能察觉她脸颊微微凹陷,皮肤缺乏饱满光泽,但毕竟仍需面对镜头,倒不至于过分憔悴,只是那份青春的鲜活气息,确实所剩无几。
找到翻新后的羊村宿舍区,美羊羊几人正在院里。
当阿慈牵着个头已到她胸口的小灰灰出现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蔚羊羊……?小灰灰?” 美羊羊最先回神,快步上前,目光在阿慈脸上停留的刹那,震惊与心疼难以掩饰。
她迅速蹲下,对有些拘谨的小灰灰露出温柔笑容:“小灰灰,长这么高了!”
小灰灰点点头,小声问好。他记得这些哥哥姐姐。
沸羊羊招呼大家进屋,声音发紧,目光忍不住在阿慈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眼前的阿慈,沉静,甚至有些冷清,与他记忆中爱笑的少女重叠不上,仿佛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打磨过,失去了所有柔软的边角。
暖羊羊端来茶水点心,懒羊羊想活跃气氛,却张着嘴说不出话。
“今天……是第五年了。” 阿慈先开口,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
她轻轻摸了摸身旁小灰灰的头发。
一句话,让气氛凝滞。所有人都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你……在那边,还好吗?” 美羊羊小心地问,目光落在她即使淡妆也掩不住的疲惫痕迹上。
“嗯,还好。工作顺利。虎擎叔叔很照顾。小灰灰也乖。” 阿慈接过水杯,语气平静。
沸羊羊看着她无波无澜的脸,心里憋闷。
他想说,你看看你的样子,这叫“还好”?他想说,蔚羊羊,你看起来老了好多。
可话堵在喉咙,看着那双沉寂的眼,怎么也说不出口。
短暂的沉默后,阿慈忽然又开口,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对不起。”
众人一怔。
“我明明……努力了那么久,” 她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接了那么多工作,站到那么多镜头前面,一遍遍地说……但就是找不到。一点点真的线索都没有。”
她抬起头,目光空洞,“……很多电话,很多私信。
我跑了好多地方……可全都是假的。对家的黑粉,无聊的恶作剧,为了骗钱……全都是假的。”
平静的叙述,却让听者心底发冷。
那是一个个希望升起又破灭的循环,是反复撕开结痂伤口却发现内里依旧血肉模糊的折磨。
“有时候,我真的很绝望。” 阿慈的声音轻若呓语,“我在想……是不是我爬得还不够高?热度还不够?是不是……如果我肯接受那些所谓的‘规则’,爬得更快一点,更高一点……是不是就能让更多人看见,是不是……就能找到了?”
“不行!绝对不行!!!”
美羊羊猛地尖叫,脸色煞白,手里的杯子差点脱手。
沸羊羊霍地站起,拳头紧攥,额角青筋跳动:“蔚羊羊!你疯了?!你要是敢……灰太狼叔叔和喜羊羊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是自己逼得你清醒着跳火坑!!!”
暖羊羊脸色也变了,立刻转向有些无措的小灰灰,急促地对懒羊羊说:“带小灰灰出去买点好吃的。”
懒羊羊反应过来,连忙拉起小灰灰:“走,小灰灰,哥哥带你去买超——级好吃的彩虹棒棒糖!”
小灰灰被紧张气氛吓到,看看姐姐,又看看懒羊羊,乖乖被带走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四人,空气凝滞。
阿慈看着朋友们激动惊恐的反应,强装的平静终于裂开细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迷茫。
“我知道……我知道不行。” 她喃喃道,声音沙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觉得……好像怎么做都没用,怎么努力都够不到……”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种濒临极限的绝望,已弥漫整个房间。
那只是被漫长无望的寻找逼至角落时,掠过脑海的最黑暗念头,却足以让挚友们惊惧失色。
美羊羊的眼泪夺眶而出,紧紧抱住阿慈,泣不成声:“对不起……蔚羊羊,对不起……是我们没用……你别这样想,求你了……我们慢慢找,一定可以找到的……你不要毁了自己……”
沸羊羊重重喘气,背过身用力抹脸。暖羊羊也红了眼眶,默默递上纸巾,又轻轻拍了拍阿慈冰凉的手背。
阿慈身体僵硬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抬手回抱住了颤抖的好友。
她没有哭,只是将脸埋在美羊羊肩头,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