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德全语气真诚。
“我这辈子，跑南闯北，结交过不少人，只有你，把我当兄弟，当一家人，我老洪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跟你一起干，舒心！”
许正看着他，轻轻点头。
“船上条件苦，晕船、熬夜、风吹日晒，你多扛着点，实在撑不住，就歇，别硬顶，你是咱们船上的支柱，你不能出事。”
洪德全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你放心，这船是我从苏联一手开回来的，它什么脾气我最清楚。只要有我在，机器就不会趴窝，航线就不会偏，你只管放心。”
三人沉默片刻，海风微凉，却吹不散心头的暖意。
许正再次开口。
“其实这次出海，我心里最惦记的，不是渔获多少，不是海域险不险，而是你们俩，一个是我亲哥，一个是我最信得过的兄弟，咱们三个人，带着一船人出去，就得整整齐齐回来。”
许阳神色一正。
“阿正，你放心，我肯定把自己照顾好，不给你添乱。”
洪德全也沉声道。
“阿正，我洪德全发誓，这一趟，船在人在，人在船稳。咱们一定满载而归，平安回家。”
许正微微抬眼，望向渔村深处那几盏零星灯火。
“我这几天，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家里。清鱼带着七妹在省城录节目，一天没回来，我一天心悬着。家里几个闺女，全靠爸妈照看，我这个当爹的，天天在外面跑，陪她们的时间太少。”
许阳叹了口气。
“谁让你是主心骨呢。你不扛起来，这一船人、两个厂、一大家子，怎么办？大妹她们长大了，会懂的，清鱼也懂，她从来没拦过你。”
洪德全也附和。
“阿正，清鱼明事理，许叔和婶子厚道，孩子们乖巧。你在外干大事，她们全都在后面撑着你，你只管把心放肚子里，家里乱不了。”
许正轻轻点头，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话是这么说，可每次一出门，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昨天杨老师还特意请我吃饭，叮嘱我一定平安回来，说孩子们天天在学校念叨我。”
“杨老师人不错。”
许阳点头。
“心善，书教得好，对闺女们也上心，有她照看着，你确实省心不少。”
洪德全笑了笑。
“那是你人缘好。救人一命，安排工作，人家记你一辈子恩情。你这人，走到哪儿，都有人真心待你。”
许正淡淡一笑，不置可否，转而问道。
“洪大哥，你这次出来，嫂子没埋怨你吧？一走好几天，家里家外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洪德全神色柔了下来。
“埋怨是埋怨了几句，可也知道是为了这个家。她跟我说，安安全全回来，比啥都强。还说，等咱们回来，要请你到家里吃顿饺子。”
“好。”
许正应声。
“等咱们首航成功，我一定去。”
许阳在一旁插话。
“我媳妇也说，等咱们回来，要炖大鱼，给咱们接风。她说，咱们这趟是干大事，是给全家争光，全村都看着呢。”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没有宏大的志向，没有激昂的口号，全是家长里短。
可越是这些细碎的话，越是让人心里踏实。
许正看着眼前两人，轻声道。
“咱们这一行，靠海吃海，最讲究的就是平安。钱，可以慢慢挣；家业，可以慢慢立。唯独人，不能出事。人在，家就在，人在，希望就在。”
“我这次组建船队，不是为了逞能，不是为了一夜发财。我就是想让跟着我的兄弟们，都能挣上安稳钱，让家里老人能看得起病，孩子能上得起学，媳妇不用跟着受苦。”
“陈主任把海域给我，向书记给我兜底，爸妈给我看家，这么多人帮我，我不能辜负他们。”
许阳认真道。
“阿正，你放心，我们都懂，跟着你，我们心里亮堂。”
洪德全也重重点头。
“阿正，你说的，正是我们心里想的，我们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稳平安。”
夜色越来越深。
星光铺满海面，码头的灯光温柔如水。
船上留守的了望手安静值守，不打扰三人说话。
许正站起身，伸了伸略微发酸的腰，语气轻松了几分。
“好了，家常也聊得差不多了，再熬就该困了。”
他看向两人。
“你们俩，也休息吧。大哥，你回家睡一晚，陪陪嫂子和孩子，明天一早准时到码头就行。洪大哥，你要是不放心船，就在船上凑合一晚，我让炊事员给你留热水。”
许阳一愣。
“我回家睡？那你……”
“我在船上盯一会儿。”
许正淡淡道。
“最后再检查一遍，我睡得踏实。”
许阳还想说什么，被许正一个眼神拦住。
“听我的，明天一早，就要启航，家里该告别的，再去告个别，该叮嘱的，再叮嘱一句。”
许阳眼眶微热，点了点头。
“好，那我回家，你也别熬太久。”
洪德全也道。
“我在船上守着，你放心，有任何动静，我第一时间喊你。”
许正微微点头。
“去吧。”
许阳转身走下甲板，朝着家里走去。
洪德全则钻进轮机舱，最后再巡查一遍主机、油路、电路，确认万无一失。
甲板上，又只剩下许正一人。
他靠在船舷上，望着漆黑平静的海面，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海的气息。
家长里短，听起来琐碎，却最是定心。
……
甲板上。
许正望着小渔村方向零星灯火，忽然想起白天杨晓晓那句话。
“等你出海那天，我会带着孩子们去码头送你。”
许正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柔和的苦笑。
启航时间定在凌晨四点五十分，潮水最稳、天光未亮。
杨晓晓住在沙丁村小学教师宿舍，从村里走到码头少说也要半个多时辰，孩子们还要早起收拾、早读，她就算有心来送，也赶不上这趟。
“罢了，心意领了就好。”
他低声自语一句，抬手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
连日筹备、深夜议事、反复演练，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有些扛不住。
可一想到船上百十号人的性命、身后一大家人的期盼，他半点困意都不敢放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