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正，今天向书记亲自过来，把咱们村定为全市典型，这是咱们小渔村自建村以来，最大的机遇、最高的荣光。”
许正点头。
“是大伙一起拼出来的。”
“别往大伙身上揽。”
王成福摆了摆手，语气格外坦诚。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条路是你修的，船队是你带的，厂子是你办的，困难户是你帮的，没有你许正，就没有小渔村的今天，更别提什么市级典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正身上，带着几分复杂，几分感慨。
“我王成福当了十几年村支书，自问对得起良心，对得起乡亲。以前路烂、人穷、事多，我能扛、能守、能稳住。可现在不一样了，咱们村成了典型，接下来要对接市里、县里，要参观、要汇报、要发展，事情多要求高。”
“我老了。”
王成福轻轻叹了口气。
“脑子转得没以前快，腿脚也没以前利索，眼界更跟不上你们年轻人。向书记今天那番话，我听出来了，往后小渔村要走的是大路、新路、快路，我怕我守成有余，开拓不足，耽误了村里的大事，耽误了向书记的嘱托，更耽误了你辛辛苦苦打下的局面。”
许正刚要开口，王成福却抢先一步，把藏在心里的决定说了出来。
“阿正，我想让你大哥许阳，提前接我的班。”
“……”
许正整个人都愣住了。
让许阳当下一任村长，这件事，他不是没想过，也不是没跟王成福私下透过气。
但那是往后的打算，绝不是现在。
这些年，王成福在小渔村兢兢业业，村里大大小小的矛盾，他能压得住，邻里之间的纠纷，他能解得开，对上汇报、对下安抚，他做得滴水不漏。
论威望、论经验、论对村里的熟悉程度，整个渔村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以他的身体和精力，踏踏实实再干三五年完全没问题。
而许阳，是他亲大哥。
人实在，有能力，可性子偏急，做事有时候不够周全，威望不够，经验更浅，跟着跑前跑后可以，独当一面、主持全村大局、应对各级检查，还差了太多火候。
他一直打算，让许阳再多跟着王成福学几年，多经历事、多磨心性，等时机成熟，再顺理成章接位。
此刻王成福突然提出来，而且态度如此认真，他立刻明白了根源。
是因为向军亲临，还有全市典型的名头。
是因为自己对村里毫无保留的付出。
王成福心里有了包袱。
对方肯定觉得他为村子付出这么多，又有向书记这样的靠山，理应让他的亲大哥上位。
说白了，王成福是在让贤，更是在避嫌。
想通这一层，许正心中不由得一热。
他遇上的，是一位真正为村子着想，不贪权不恋位，厚道本分的好支书。
“王叔，”
许正放缓了语气。
“您突然说这个，我确实意外，我大哥将来能不能接好村里的担子，我心里一直有数，也确实盼着他能跟您多学学，将来为村里多分担，但您现在说让他提前接班，我不同意，也绝不答应。”
王成福一怔。
“阿正，我是认真的，不是客套。”
“我知道您是认真的。”
许正点头，语气无比郑重。
“正因为您是认真的，我才必须把话说透。”
“第一，您干村支书这么多年，小渔村哪个人不敬重您？路没修之前，船没回来之前，厂子没办之前，是谁稳住全村？是您。谁家出事、谁家吵架、谁家有困难，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您。您在村里的威望，是年复一年一件事一件事干出来的，谁也替代不了。”
“现在村子刚要发展，刚成为典型，正是需要您这位老支书压阵的时候。您一退，村里人心容易散，外人也容易说闲话，向书记今天也说了，要稳字当头，您在就是村里最大的‘稳’。”
王成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许正打断了。
“第二，我哥还不够格。”
许正直言不讳。
“他是我哥，我比谁都了解他。人好心善，肯卖力，可性子急、考虑不周全，应付乡里乡亲的家常长短还行，真要对接市里、镇里，要写材料、要办会议、要处理复杂关系，他还差得远。现在让他上，不是帮他，是害他，更是害小渔村。”
“我要的不是一个‘我家的人’当村长，我要的是一个能把小渔村管好、带好、稳住的带头人，您现在，就是最合适的人。”
王成福沉默了下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显然内心在挣扎。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许正语气加重。
“我许正为村里修路、办厂、帮人，不是为了让我家人当官掌权，不是为了把小渔村变成许家的村子。我做这一切，是因为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我想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您现在突然提退，是把我往‘私心重、搞裙带’的名声上推。”
这句话戳中了要害。
王成福猛地抬头。
“阿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绝对没有……”
“我知道您没有。”
许正接话，语气缓和了下来。
“我知道您是为村子好，是怕耽误发展，是觉得我付出太多，心里过意不去。可王叔，您越这样，我心里越不安。您把心放回肚子里，向书记今天来，是认可咱们村的实干，不是认可谁家的势力。”
“您放心干，大胆干，踏踏实实干。该您干的，您必须干；该您扛的，您尽管扛。有我在，有船队在，有服装厂在，有全村乡亲在，您什么都不用怕。向书记那边，我心里有数，他要的是实干，不是人事安排。”
许正看着王成福，语气无比真诚。
“王叔，您再干五年都没问题。小渔村现在离不开您，我离不开您，全村老老少少都离不开您。我大哥还年轻，就让他跟着您，多跑腿、多学习、多磨炼。什么时候您觉得自己真干不动了，什么时候您觉得他真的能扛事了，咱们再顺顺当当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