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刚刚有了奔头。
情人节那波红利过去,生意稳稳当当。张大妈打包,李万萍分花,老李打杂,张有利管事,我一个人进货、卖货、谈单。账一天一天地进,债一天一天地还,我心里头盘算着,照这么干下去,兴许今年,真能回家过年。
那天夜里,我睡在大棚边上的帐篷里。
大棚便宜,没地方住人,我就在边上支了顶帐篷,铺了块板子,裹着被子睡。忙了一整天,我沾着枕头就着了,睡得正沉。
突然,手机铃声响了。
我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眼睛都没睁开,接起来:喂……
还没等我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一个女子着急的声音:功夫人,快递员说我的花到不了了!
功夫人,是那些花友、客户给我起的绰号。大概是我这人练过武,又整天蹲在花堆里,她们觉得这名字顺口。我也没纠正,由着她们叫。
我缓缓坐起来,睡眼朦胧地,好奇道:为啥啊?
快递员说有病毒,被封起来了!
我愣了一下:啥病毒啊?
你没看新闻吗? 电话那头的女子声音更急了,就是疫情啊!
疫情?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我这些天,一门心思扑在花上,白天进货卖货,晚上倒头就睡,哪还顾得上看新闻?我挂了电话,打开手机一看 ——
满屏都是疫情的消息。
病毒来了,封城了,高速封了,物流停了。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帐篷外,天还没亮,风呜呜地刮着,冷得人直打哆嗦。我拢了拢垂到脸边的长发,那头发挡着眼睛,我也没心思管它。
我告诉自己,别慌,兴许是暂时的。可我的手指头,已经开始抖了。
我赶紧打开手机,翻快递的单号,一个一个地查。
查第一个 ——运输中。
查第二个 ——已揽收。
查第三个 ——您的快件已被当地防控部门管控。
被封了。
封了。
我瘫坐在帐篷里,看着那满屏的红色提示,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昨天才进了一大棚的花,一车一车的玫瑰、百合、康乃馨,全等着今天发货。单子,我也接了几百个 —— 花店订的,客户订的,钱都收了,就等着发出去了。
可现在,快递停了,货封了,花,全烂在路上了。
还没等我缓过这口气,手机又响了。
我接起来,是个花店老板,声音又急又冲:杨老板!我那批花咋回事?快递说发不了了!你赶紧给我个说法!
我赔着笑:老板,您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想啥办法?我后天开业,花到不了,我拿啥摆? 他啪地挂了电话。
电话刚挂,又响了。
杨老板,我的花呢?
你这货咋全卡住了?
我可是先付了钱的,你得给我个交代!
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进来。全是花店老板,全是催货的、要退钱的、要赔偿的。我从天亮接到天黑,手机烫得跟烙铁似的,嗓子都说哑了。
我一个个地解释,一个个地赔不是,一个个地承诺退款、赔偿。
可我知道,光赔这些单子,就是一笔天文数字。我进的货,全压在手里,一天一天地烂;我收的钱,得一分一分地退出去;那些被扣在路上的货,赔了钱,还落不下好。
我蹲在大棚门口,看着那一大棚开得正好的花,心里头,像被人拿刀剜着。
昨天,这些花还是我的盼头;今天,它们全成了我的债。
花这东西,等不起。人这一两天不买花,死不了;可花,两天没人要,就烂了。
我辛辛苦苦,从桥洞爬起来,从冷库跌回大棚,好不容易,把这摊子做得有了起色,一天一千多扎,情人节一天一万扎,账上终于开始赚钱了。
可这一场疫情下来,全完了。
我坐在大棚里,看着那一地渐渐蔫下去的花,看着手机里那一条条催着赔偿的消息,忽然觉得,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我想起这些年,每一次,我快要爬起来的时候,总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我又按回泥里。
我不甘心。
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天,渐渐黑了。我坐在大棚里,闻着那一屋子的花香 —— 那花香,如今闻着,都像是腐烂的味道。
我伸手,拢了拢垂到脸边的长发。
那 117 万的债,还压在身上。如今,又多了一笔,压在我头上。
我攥着手机,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
疫情,不知道要封到什么时候。
我这些花,不知道还能不能发出去。
我这条刚走起来的路,不知道,还能不能走得下去。
花还在开。
可这一回,连花,都等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