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出来了。
大棚的塑料布破了几处,阳光从窟窿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落在地上,落在那些蔫了的花上。
我坐在大棚里,面前摆着一台旧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
说起来,我这个点坐在电脑前,本身就反常。
我这人,是夜里的命。给花店发货,一向是晚上六点才开工 —— 花店要第二天一早开门就有花卖,货就得连夜发。所以我的日子,向来是白天睡觉,下午起来,六点一到,进花、分花、打包、发货,忙到凌晨四五点,天快亮了才收工。
六点,是我一天真正的开始。
可自打疫情封了快递,我这六点,就再没开过工。
张大妈、李万萍她们,没活干,我让他们先回家歇着;张有利也回了村。偌大一个大棚,就剩我一个人,和一屋子卖不出去的花。白天,我睡不着,也不困 —— 我的身体还记着那六点的钟,只是再没有活,等着我去干了。
我没处去,就坐在电脑前,把这两天发出去的货,一单一单地调出来,对着屏幕,核对着物流信息。
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那些单子,一个接一个,全是红的 ——快件被管控 运输异常 已退回。
我敲一阵,停一阵,记到本子上。桌上摊着一个本子,一支笔,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单号、金额。我低着头,一笔一笔地算,算完又划掉,划掉又重算。
算着算着,我的手,开始抖了。
我放下笔,把本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 ——
两天的单子,全被扣在路上了。
我抓着后脑勺,长头发散下来,糊了满脸,我也顾不上拢。我盯着本子上那个数字,声音都变了调:完蛋了,发出去的货,有两天的单子,已经被扣在路上了!我核算了下,这两天的单子,我需要赔顾客十二万!
十二万。
我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一倒, 一声砸在地上。我顾不上管它,两只手绞在一起,在大棚里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地嘀咕:
十二万…… 十二万…… 我手里哪有那么多钱!
我翻出口袋,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银行 App,盯着那个余额看了半天。
余额上那点钱,是留着进货周转、给工人发工钱的。跟十二万一比,连个零头都不到。
我把手机摔在桌上,又站起来,来回走。
花店的钱,退;客户的钱,退;被扣的货,还得赔…… 我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我哪来这么多钱?我这几年,好不容易攒下那点家底,全填进去,也不够啊!
大棚里静得很,只有我一个人,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和嘴里翻来覆去的那几句念叨。
我走累了,又一屁股坐在电脑前,盯着那满屏的红字,发愣。
窗外,天一点点地暗下去。
我抬头看了一眼 —— 太阳要落山了。再过一会儿,就是六点了。
六点。
以往这个时候,我已经骑上三轮车,往花市赶了。花市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灯一亮,人挤人,我蹲在摊子前,一支一支地挑花,挑好了,装上车,拉回大棚。张大妈她们蹲在门口,等我回来,一箱一箱地分、一束一束地包。
从六点,忙到凌晨。
可现在呢?
花市关了。快递停了。没有货要进,没有单要发。我坐在这个破大棚里,对着一个本子,一笔一笔地算着自己要赔出去的钱。
我走到那堆花跟前,蹲下来,看着它们。
那些花,昨天还开得好好的,今天已经蔫了头,花瓣卷了边,一点点地烂着。
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我自言自语,我拿啥去赔人家?
花当然不会说话。
我伸手,拢了拢垂到脸边的长发,又把那本子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那十二万,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站起来,走到大棚门口,看着外面。
天,黑下来了。六点,到了。
往常这个时候,我的手机早该响个不停 —— 花店老板打电话来催货,客户在群里问今天的单。可现在,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我兜里,像一块死铁。
我一个人,站在大棚门口,站了很久。
夜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十二万。
我攥着那本子,手指头捏得发白。
我心里清楚,这十二万,我躲不过去。货是发出去的,单是人家先付的钱,花烂在路上,是我的事。人家找我赔,天经地义。
我躲了一辈子债,这一回,我不能躲。
可这钱,我上哪儿弄去?
我站在夜色里,想了很久,想得脑袋发胀,也没想出个辙来。
最后,我转身,走回大棚里。
我坐在电脑前,把那个本子摊开,又拿起笔。
不管想不想得出辙,这账,我得先算清楚。十二万,一笔一笔,谁家的、多少、啥时候该退,我都得记明白。
欠人的,总得还。
我低下头,在灯光下,一笔一笔地写。
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