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甘托克到新德里，一千五百多公里的路，车队走了有二十天。
路早就断了。公路塌的塌，裂的裂，有的地方被废弃的车辆堵死，车队得绕到野地里碾过去。沿途的村镇全是死的，房子还在，人没了，偶尔有黑影在废墟间一闪，分不清是活人还是别的东西。越往西走，空气里那股腐味越重，压得人喘不上气。
第一天还算太平。第二天傍晚，车队在一处被废弃的收费站扎营，天还没黑透，尸潮就来了。
头两天赶路的时候，顾憬书见过路边的难民。三五成群，蜷在坍塌的房子里，脸黑得看不出颜色，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车队经过，不敢上前，也不离开。
有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同样瘦的孩子，跪在路边，朝车队伸出手。车队没有停，车轮碾起尘土，把那对母子盖住了。
顾憬书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影子一点一点变小，没有说话。他在方舟总部见过太多死人了，可那些死，是先生自己挑的。路边这种死，不是谁挑的，是这里所有人的命。
先生，他忍不住开口，这里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活下来的人，都是被挑剩下的。杜春说，真正能活的，早被他们自己人筛走了。
筛走？
你没看到吗。杜春说，夏尔马能守住新德里，靠的是改造者。改造者从哪来？
顾憬书明白了，没有再接话。
顾憬书在华夏藏区见过尸潮，见过暴君，见过那些变异的东西。可这一次，他第一次觉得脊背发凉。
阿三国的尸潮，和华夏的不一样。规模大得多，密度高得多，像是整座城市的人都变成了行尸，聚成一片灰白色的潮水，从公路尽头漫过来。走在最前面的还是普通感染者，踉踉跄跄，速度不快。可潮水中间，夹杂着一些别的东西。
有的体型巨大，佝偻着背，手臂垂到膝盖以下，走路时地面都在震，像一座移动的肉山。有的四肢奇长，在地上爬行，动作快得拉出残影，一眨眼就从视野的一头蹿到另一头。还有的趴在尸潮顶上，用四条腿奔跑，头拧成一个怪异的角度，像是在找什么。
保护先生！带队的阿三国军官喊了一声，声音发紧。
红瞳士兵端着枪，在车队外沿排开。改造者确实比普通人能打，弹雨扫过去，前排的感染者成片倒下。可那些变异体冲进来的时候，防线就像纸糊的一样。
那头肉山一样的怪物挨了几十枪，只是顿了顿，甩手就把一个红瞳士兵拍飞出去，士兵撞在卡车上，软塌塌地滑下来，红色的眼睛还睁着，人已经没气了。
顾憬书拉着杜春往车里退。他看见那头四肢奇长的变异体蹿进车队中间，两个红瞳士兵拦它，一个被咬断了脖子，另一个被它拖着撞翻了油桶。汽油洒了一地，火光腾起来的时候，那东西在火里嘶叫着，居然还没死透，拖着一身火苗又扑倒了一个人。
这一夜，车队折了七个人。六个红瞳士兵，一个军官。剩下的改造者把尸体拖到路边，堆在一起，浇上油烧了。火光里，没有人说话。
第三天，车队又撞上一波。这回是白天，尸潮从一片废弃的居民区里涌出来，变异体不多，只有两个，可红瞳士兵已经伤了元气，防线一冲就散。
军官红着眼，亲自端着机枪扫，扫空了两个弹匣，才把那两个变异体压住。收队的时候，又折了四个士兵，还有一辆车陷进塌了的路基里，拖不出来，只能弃掉。
走了十四天，人越走越少。
还有多远？军官问向导。
按这个走法，还得六天。
军官没说话，看着车队里那些疲惫的、红了眼睛的士兵，沉默了很久。
杜春站在车边，看着那个军官的背影，忽然对顾憬书说：你看，他们缺的不是勇气，是东西。
什么东西？
能让普通人变成不是普通人的东西。杜春说，夏尔马的改造者，是用我提供的半套技术做的，不完整。所以他找我，找得很急。
夜里，杜春走到那堆火边，看了很久。他不是在看死人。他在看那些变异体死去的形态，看它们的骨骼、它们的伤口、它们被烧焦后暴露出来的组织结构。
有意思。他说。
顾憬书没听懂：先生？
我在华夏待了这么久，做出来的东西，打丧尸绰绰有余。杜春说，可这里的东西，比华夏的凶得多。这些变异体，像是自然变的，但具体怎么变异的还不可知。
那我们？
不着急。杜春说，等见到了夏尔马，我会慢慢的弄清楚的。
车队继续往西。之后的日子，尸潮几乎每天都有，大的小的，稀的密的。红瞳士兵一批一批地折损，军官的眉头一天比一天紧，可车队没停。第二十天的下午，车队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新德里出现在视野里。
和甘托克不同，新德里还有活人的痕迹。城外拉着一圈铁丝网，网后是沙袋垒成的工事，工事后面，是黑压压的房舍和烟囱。烟囱里有烟，这说明城里还有工厂在烧着。城门口站着两排红瞳士兵，看见车队，先是一愣，然后列队，敬礼。
车队穿过城门。街道上有人，不多，都裹着灰扑扑的衣服，低着头走路，看见车队过来，远远地避开。路边的墙上刷着标语，字是阿三国的文字，顾憬书看不懂，。
车队拐过几条街，顾憬书注意到一处被重兵把守的大院子，铁丝网拉了两层，门口停着几辆装甲车，进出的人穿着泛黄的白大褂，口罩捂得严实。
院子深处的厂房里，隐约有灯光和机器的轰鸣声，隔着一道墙，还能听见一两声短促的、不像是人发出的叫喊。
车队经过的时候，顾憬书看见院子里有人推着一排铁床往厂房里走，床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有东西在动。他没有多看，移开了目光。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方舟总部，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院子。
官邸比甘托克那座大得多，也结实得多，围墙高，门口架着重机枪。车子停稳，顾憬书扶着杜春下车。台阶上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个子不高，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枚徽章。他身后站着一排军官，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
杜先生。那男人迎上来，伸出手，用一口生硬的汉语说，欢迎来到新德里。我是阿比纳夫·夏尔马。
杜春握住他的手：总统先生。
夏尔马没有松手，而是看着他，压低声音说：杜先生，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官邸里的谈话，一直持续到深夜。
客厅不大，坐得下十几个人。茶是热的，点心是干的，摆了一桌。夏尔马坐在杜春对面，把阿三国的情况一条一条地说给他听。他说得越多，杜春的眉头越舒展，而顾憬书的心，越往下沉。
夏尔马说，末世爆发以来，阿三国的感染者比例，是华夏的数倍。城市越大，沦陷得越彻底。新德里、孟买、加尔各答，这些人口密集的城市，几乎整座城都变成了尸海。军队打不过，政府散了，最后是靠着一批又一批改造者，才勉强在新德里站住脚。
可改造者不够。夏尔马说，声音放低了，我们的技术，是从你们那里断断续续得来的，不完整，做出来的改造者，失败率很高，即使成功了，对付普通感染者还行，对付那些变异体，就不够看了。我们需要完整的配方，需要更多、更强的改造者。杜先生，你手里，有没有比这更进一步的？
更进一步的东西，不是那么好做。杜春说，但，也不是做不出来。
所以我需要你。夏尔马说，杜先生，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人、设备、实验室全都由你支配。你只要把那些更强的做出来，把那些变异体清干净，这个国家，我分你一半。
杜春没有立刻答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问了一句：总统先生，我想先问个问题。你这里的变异体，比华夏的凶这么多，你知道为什么吗？
夏尔马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们的专家研究过，没有结论。
杜春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可顾憬书看得出来，先生问这个问题，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他是想确认一件事：夏尔马是否知情。
那天晚上，杜春站在官邸二楼的窗前，看着新德里的夜色。城里有灯，比甘托克多，可也稀稀拉拉的，像一片黑暗里零星的几点火。顾憬书站在他身后，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问：先生，您真的要帮他们做进化者？
为什么不帮。杜春说，他们要的，是更强的改造者。我手里有的，正好比那更强。至于那东西叫什么名字，他们用不上知道。
可进化者的药剂，总部那会儿也没做出来啊。
总部做不出来，是因为没有足够的试验品。杜春说，声音很平，这里，有的是。你看到外面那些变异体了吗？它们就是最好的试验品。阿三国这么大的感染基数，这么大的尸海，什么样的样本找不出来。
顾憬书沉默了一会儿：那做出来之后呢？
做出来之后，杜春转过身，看着顾憬书，眼睛在暗处显得很亮，我就有进化者，有比进化者更高的东西。沈渭那套进化者之上的说辞，他只留下一个概念，我要将这个概念变成现实，要做得比他好，好得多。
他顿了顿：我要让沈渭看看，到底谁的想法，才是对的。
窗外，新德里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尸海的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腐味。顾憬书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他知道，从今天起，先生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要开始一场比方舟更大、更疯的实验。
第二天一早，夏尔马的实验室为杜春开了门。实验室建在官邸地下，三层，比他在藏区总部的那个还大。设备是新的，通着电，仪器上印着英文和德文的标签，有些他认得，有些他在华夏见都没见过。夏尔马把这些东西全部摆到他面前，像把一整座矿山堆在一个矿工眼前。
杜春站在实验室中间，看了一圈，然后说：把你们抓到的那些变异体，送来。活的。
活的？陪同的白大褂愣了一下。
活的。杜春说，只有活的才能慢慢研究出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如此不可控的变异。
白大褂低下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实验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杜春站在那排仪器中间，环顾了一圈，没有动。他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