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那以后,据点后山那间观察室的门,就没有关过。一批人前脚熬过排异出来,后脚又有新的一批躺进去。孙铭的登记册换了两本,方静的嗓子哑了三回,仓库里的行军床加了一排又一排。
沐璇是第二批里熬过来的。她排异那几天烧得人事不省,是陈默守在床前,几天几夜没合眼。她醒过来的那天早上,刚睁开双眼,看见陈默坐在小马扎上,眼底青黑一片,手还紧紧的攥着她的手。她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陈默的手。
疼吗?陈默问。
不疼。沐璇说,再说了,这是我自愿的。
她握了握陈默的手,又补了一句:往后你跑多快,我都能跟上了。陈默没答话,只是反手把她的手握紧了些。从今往后,他再不用把她留在身后了。
从那以后,特战营的编制没变,人却一天一天不一样了。到最后,观察室空了的那天,全营上下,再没有一个普通人。出操的脚步声比从前沉,打靶的枪枪都往十环里钻。据点里的人并不知道他们已经成了臻化者,起初还啧啧称奇,后来也习惯了,只当特战营的兵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沈渭的肺炎早就好了。他重新穿回白大褂,站在观察室门口,看着最后一批战士列队跑过操场,听着那踏得地面发颤的脚步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发痒。
这天,他把李长空和陈默请到作战室,把一份东西摊开在桌上。
李司令,我想给特战营改个名。沈渭说,这批人,已经不是普通人了。他们是我这辈子做出来的最好的东西,比普通的红瞳改造者强,比进化者强,比我在方舟做的那些加起来都强。我想叫他们臻化营。连旗帜,我都画好了。
李长空没接话,看向陈默。陈默盯着桌上那张画着旗帜的纸,看了很久。
沈博士。他开口,声音不高,我不赞成。
沈渭一愣:为什么?他们是全天下独一份的。
是独一份。可他们先是特战营。陈默说,特战营这三个字,不是到了咱们手里才有的。它是杭城据点的特战营,是人民的特战营。咱们这些人,是从废墟里爬出来,跟着这三个字,一仗一仗打到今天的。身体变了,根没变。特战营这三个字已经深深的刻进了每一个特战营战士的骨子里。
他抬起头,看着沈渭:沈博士,特战营这几年死了多少人,你算过吗?那些把命留在路上的人,走的时候,报的都是特战营的番号。他们不在了,可这三个字还在。要是把它改了,往后谁还记得,这里头埋着的,都是谁?
作战室里安静下来。
孙德胜站在门口,本是来汇报训练的,听见这话,脚步顿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陈默说得对。虽然这身本事是沈博士给的,可我这人,是特战营的。名字不能改。
我也不改。王富贵搓了搓手,跟人说我是臻化营的,人家还得问是哪支部队。报特战营,谁不知道?
杨光站在最后面,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李长空没有立刻开口。他想起这支队伍是怎么来的。多年前,末世爆发,他为了保护人民保护百姓,成立了特战营,以此来应对各种难度的任务,特战营就是那时候扎下的根。新安、吴兴、齐州、重庆、雅安、藏区,走了多远的路,埋了多少人,才换来今天这一操场脱胎换骨的身影。这样的队伍,什么新名字都装不下。
他看了沈渭一眼,缓缓开口:沈博士,还请你谅解。你可能不懂我们当兵的对于自己的番号的认可,番号就像是每一个士兵的魂,如果番号改了,那魂就没了。这名字,我看,还是不改了吧。
沈渭站着,好半天没说话。他看着桌上那份他画了又改、改了又画的计划书,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执念。在方舟做红瞳改造者,他急着证明自己比谁都行;到了杭城做药剂,他又急着想让人知道,这东西是他沈渭做出来的。他太想证明了。证明自己不是那个造孽的帮凶,证明自己这双手,除了造那些怪物,还能造出点什么正经东西来。
可陈默说得对。他做出来的这些东西,从来不是他的。是这支部队的,是这据点里每一个人的,也是现在生存的每一个人的。
他伸手,把那份计划书拿起来,慢慢卷成一个筒。他没有撕掉它,只是把它和那本写着的本子放在一处。
是我唐突了。他说,名字不名字的,不要紧。东西做出来了,交到对的人手里,就够了。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李司令,特战营还是特战营。药,我会接着做。做多少,给多少,一分不少。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李长空叹了口气,又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说话。
当夜,沈渭回到研究所,把台灯拧亮。他从抽屉最深处抽出那卷画着旗帜的计划书,展开,看了一会儿,又慢慢卷回去。他没有撕它,只是把它压到案头那摞数据底下。
他坐到工作台前,翻开一本新的记录本。笔尖悬了很久,最后在第一页写下三个字:特战营。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晌,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是人民的特战营。
写完,他合上本子,关灯。窗外的夜色沉沉的,据点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落在地上的星星。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今晚丢了一样东西,又捡起了另一样。丢的是那点不甘心,捡起来的,说不清是什么,可压在心里,踏实。
新德里。地下实验室。
杜春又把自己关了起来。顾憬书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半夜听见屋里传来玻璃器皿落地的声音。
这回他卡在一个新地方。前些日子他终于想通了一件事:那些做坏了却比良品还强的改造者,不是药的问题,是人的问题。同样的药,打进十个人身体里,总有那么一两个,会变得格外不一样。他把这一两个挑出来,比对他们的血样,翻来覆去地查,最后发现,他们身上都带着同一种极微弱的印记。
他管这叫。没有这个引子,药就只是药,打进人身体里,顶多让人结实一点,永远够不到那一步。
可这个引子从哪来,他怎么都查不到。他试过用各种手段去诱导,试过在药剂里反复提纯,三天三夜,困了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接着干。第四天清晨,他打翻了一整排培养皿,盯着地上那一滩滩液体,忽然不动了。
顾憬书推门进来,看见满地狼藉,又看见先生坐在凳子上,两眼发直,胡子拉碴,一双手在轻轻发抖。他放下托盘,走过去,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
先生,您歇一歇吧。他说,三天了。
杜春没看他。他盯着桌上那行失败的数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憬书,你说,为什么我的实验,总是差一点?到底缺了什么?
顾憬书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他答不上来。他只是个看门、传令、管杂务的人,先生问的是他这辈子都答不上来的问题。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知道,话到嘴边,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先生……他迟疑着开口,我记得,以前沈渭还在的时候,不是这么做的。
杜春的睫毛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在总部待了那么些年,沈渭做药,我撞见过几回。顾憬书说,他从来不直接拿人试。他总是先抽血,把人的基因从头到尾查一遍,再拿不同的药去跟那个人的血配对,看哪一味跟这个人合,合了,才往人身上用。他很少,很少一上来就把药打进人身体里。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他办公室里挂着一张很大的表,一个人的名字占一行,查完了就在上面画记号。有一回我给他送饭,他正盯着那些表出神,我进来时听他说了一句:药不是越猛越好,是得有人接得住。我当时没听懂,只觉得他怪。后来他走了,咱们的人不知道怎么弄,就开始一批一批直接往人身上试,试了那么多回,从来没有成功过一次。我这才慢慢回过味来,他说的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杜春愣住了。
他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他忽然明白自己错在哪了。他一直以为是手里的药不对,是自己缺了那个,所以拼命地改药,拼命地提纯,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让药更强上。
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一件事:那些人身上,到底有没有那个能让药起作用的引子?
他一直在给门配钥匙,却忘了先去看看,哪扇门,配得上他手里这把钥匙。
他想起那些格外不一样的人。同样的药,别人没反应,他们身上却留下了印记。印记不是药给的,是他们身上本来就有的东西,碰上了对的药,才显出来。他一直在追那个印记从哪来,追了三天三夜,追进死胡同。可顾憬书的话,把他引到了另一条路上:他根本不用去造那个印记,他要做的,是找出带着印记的人。
印记藏在基因里。基因可以查。
他猛地站起来,把桌上那堆失败的数据哗啦一声全扫到地上,又弯腰,从地上捡起最底下那份记录,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一遍。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里第一次没了那股焦躁,是我错了。我一直想造一把万能钥匙,可钥匙这种东西,从来都是配着锁来的。
他放下记录,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天快亮了。他忽然觉得,这三天三夜的死胡同,好像被人从外面捅开了一道缝。
去,把夏尔马请来。他说,我要跟他借一样东西。
借什么?
杜春说,要很多。我要把新德里还活着的人,一个一个,从头到脚查一遍。
顾憬书怔了怔,随即应了一声:
他转身要走,又听先生在身后补了一句:还有,从前我在总部,跟沈渭有关的那些档案,全给我调出来。一样都不能少。
窗外的天光,正一点一点亮起来。杜春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光,第一次觉得,那两个字离自己,好像没有昨天那么远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