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开进营区，停在操场上。
跟上次一样的位置，连车头朝向都一样。头车压着操场那条裂了缝的水泥边停下，后面的车一辆跟一辆摆开，整整齐齐，车头一律朝着大门。
营区比上回更空了。跑道上没有人，风一过，卷起一层土。几栋营房的窗户上糊着塑料布，有几块破了，被风掀起来又压下去。围墙根下码着一排沙袋，看着是新垒的，可有几个袋子已经塌了半边，一直没人去补。
操场边上，守备团三营营长康成带着两个兵迎过来。隔了这么久，这人没什么变化，军装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走路还是不紧不慢的样子。
孙连长。他在头车前站定，抬手敬礼，路上辛苦。
孙德胜跳下车，回礼：康营长。
营区里能停车的地方不多，车队就搁这儿。康成朝操场四边指了指，四角我让人加了岗。你们自己再安排警戒也行，我不插手。
那我们自己来。孙德胜说。
康成点了点头，却没走。他站在头车旁边，看着那些正在跳下车的战士，忽然开口。
孙连长，齐州这边，比上回难。
孙德胜看着他。
这次，不知道那些东西是怎么回事儿，好像是变异了一般，城西我们守得住，城东那三片，早不归我们了。康成说，防线拉了三十多公里，兵就这么些，一个卡子放两个班，轮一圈下来，得三个月回不了营区。上个月城北一个哨点被围，十七个人出去，回来六个。
他没往下说。
这些，武司令心里有数。康成说，他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
康营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康成说，你们是来帮忙的。我把话说在前头，这样你们下去清城的时候，心里也有个数。
他把手往城东的方向抬了一下。
城东那片，去年冬天我们想打过一次。进到第三个街区，被围了，那天折了四十多个人。从那以后，城东就再没进去过。
停了一下，他又想起来一件事。
营区里的口粮，一天两顿，一顿干的。你们的炊事班要是开火，别在操场上开。
为什么？孙德胜问。
围墙外头住着家属。康成说，我怕他们会抢你们的饭。
战士们开始下车。一百多号人从车斗里翻下来，落地几乎没声。有人在车头前站定，把枪背带往上提了提，往四边扫了一眼。
孙德胜回头喊了一声：高建波。
你留下。孙德胜说，车队、装备、人，都归你看着。有谁要往车跟前凑的，告诫一遍还不停的直接揍他！
放心。
沐璇没跟上去。她站在车边，把破晓从肩上卸下来，靠在车斗上。意思很清楚，她也留下。
四个人往办公楼走。孙德胜走在最前头。
楼道里有人上下走，见了他们，都往边上让。让的时候，眼睛往他们身上瞟。有人瞟完低头走了，有人瞟完站住，一直看着他们拐上楼梯。
王富贵被看得不自在，压低声音：这帮人看咱们的眼神，怎么如此奇怪？
上回咱们来的时候，正是孙连长提溜着王正进来的，那架势，跟找事儿没区别，更何况，他们也知道，上次昧了我们一批物资，如今见到债主来了，那肯定是心虚的。陈默说。
那怎么了？
没什么。陈默说。
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孙德胜认得。
就是这扇门。他在门外揪着王正的衣领站过，也在门里听过武康念完那套管辖权的说辞。
他在门口站住，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
武康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比上次瘦了一圈，鬓角白了一片，军装的领口松着，看着不像个司令员，倒像个连熬了好些夜的老兵。桌上摊着一张防务图，四角压着东西，其中一角压的是半块砖。他背后的墙根下码着一摞纸，用绳子捆了三道。窗台上放着个铁皮盒，是装药的那种，盒子敞着口，里面空的。
陈默从他的身上并没有看出来有什么司令员的气魄，和李长空比，差远了！
他抬起头，看见门口这四个人，眼睛里没什么波动。
没人坐。
武康也不勉强，把防务图往桌中间推了推：任务你们应该知道了。
知道。孙德胜说。
齐州城区，感染体没清干净。武康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三下，城西归我们，城东、城南、城北，归你们。这三片里有多少聚集点，我说不准，太多，我们自己摸不过来。你们来，先把这三片清了。
我们才多少人？你们只收城西一片，让我们去另外三片去拼命，你怎么好意思说出来的！孙德胜一听就炸了。
武康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看孙德胜。
至少，先清理出一片出来。如果你们有更多的精力，其余的两片也可以清了，你们清这三片，我不催。催也没用，我们清了半年多，越清越多。
孙德胜的腮帮子动了一下。
陈默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臂。不使劲，就是搭着。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孙德胜说。
武康看了他一眼。
孙连长，上回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笔账。
孙德胜没吭声。
那批物资，是王干事经的手。登记入册、上报库存、调剂分配，都是他。武康说，最后那一栏，虽然是我签的字，但你也知道，在这个军区内，我说话并没有那么管用，你们找王干事算这笔账，我不拦着，但是，王干事背后也是有人的。
孙德胜盯着他，牙关咬得死紧。
这话听着，是把人交出来了。可他心里清楚，签字的人是谁。上回就在这间屋子里，这位司令员把一套自己都不信的说辞，一个字一个字念完，念得脸不红气不喘。
孙德胜没接这个话。
他往前一步，站到桌前，看了武康两秒。
武司令。他说，上回那批东西，是我的人拿命换的。这话我今天说一遍，往后不再提。
武康看着他，没说话。
我来齐州，是李司令的命令，也是我们想要解救这片土地上的同胞们。孙德胜说，该清的城，我们一寸都不会少清。
陈默往前半步，接了话：我们来，并不是为了你武康司令，也不是为了王正那个小人，我们是为了齐州的百姓同胞们。
武康的目光转过来。
但我们也不是万能的。陈默说。
清城要人，要装备，要弹药。陈默说，这三样东西，得先摸清底数。齐州防区现在有多少可用兵力，编制上多少，实际上拉得出来多少；重武器还剩几门几挺；弹药、油料按现在的消耗，还能撑几天。这个数不清楚，我们不敢把人撒出去。
武康的手指，在防务图上停住了。心想，这个陈默到底要干嘛？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同意了陈默的要求。拿起桌上的有线电话，拨通后，“让军需处的处长过来我办公室一趟”。
随后，办公室就陷入了安静的等待中。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武康让人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一个面容苍老，两鬓斑白的士兵，他进来前扫视了一眼孙德胜几人，随后，走到武康的面前。
司令员，找我什么事儿？
是这样的，武康指着孙德胜四人，这几位是杭城过来支援的连队连长，他们要看我们齐州军区的军需物资，你带他们看一下吧。
军需处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朝着孙德胜四人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就出了办公室。孙德胜让杨光和王富贵跟着去看，他和陈默则是留在了办公室。
孙连长，这次的救援任务，我想你们应该也知道，上面的命令是你们配合我们齐州这边进行清理工作，因此，我需要你们在执行任务时，可以听从我的指令。
武康靠在椅背上，看着孙德胜轻声说道。
不可能，我们的行动由我们自己制定，如果你有什么意见，我们现在就走。
还未等暴动的孙德胜开口，陈默率先讲了出来。
武康听后，沉默良久，随后轻轻点了点头，那意思，算是同意了陈默的要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