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震颤从地底往上爬。先是脚心发麻，随后脚下灰白碎石跟着跳，一颗、两颗，最后整片矮丘都在轻颤。远处那团浑浊的黄雾像煮开的泥浆，翻着往天上涌，把本来就灰的云挡住一层。
秦玉站在矮丘边缘。玄色衣摆被风扯得猎猎响，靴底的碎石还在轻轻颤。视线穿过稀薄的灰雾，锁着那团还在胀的黄雾。
“果真是一份大见面礼。”
林子豪站在他身侧，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后挪了半步。
他用袖子抹了把额上的汗，喉结滚了一下，转头看秦玉的侧脸。
“见面礼？老三，你是说……这一切都是盗魔团那厉沉做的？”
秦玉收回视线，转过身看他：“不然呢。以厉沉那做派，怎么会那般老实把骨青藤交予南宫烈。”
林子豪倒吸一口凉气，拍了两下胸口，“好家伙，果然是个狠角色。还好我们走得快，不然就真惨了。”
李峰站在另一侧，拇指死死抵着剑格，长剑被推出鞘口半寸。他盯着那团雾，眉头拧着：“话说这厉沉是怎么做到的。那头妖兽明明已经被他强行压制。”
秦玉摇了摇头，把吹乱的鬓发拨到耳后。
“具体底细不甚明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从他们前面的布置来看，他们对那地方极为熟悉，应该掌握着一些我们未曾探明的隐秘。”
楚云飞站在秦玉身侧，白衣下摆沾了几点黄泥。他没有接这句话。脖子微转，视线从那团翻涌的黄雾上收回来，侧过脸看了秦玉一眼。两人目光一碰，都没有再开口。
黄雾深处忽然炸开一道血光，浓得把周围的雾都染暗了些。光只亮了一息，便被更厚的黄雾吞回去。跟着是一声嘶吼，南宫烈的声音从雾里撕出来，带着压不住的怒，远了，又近了，像人在雾里被逼着转圈。
“结阵！顶住它的前爪！”
砰。法器碰撞的脆响接连爆开，夹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一柄断了柄的重锤从雾里倒飞出来，在半空转了半圈，砸在远处岩石上，砸出一片裂纹。锤头还在颤，上面挂着未干的暗色痕迹。
“我的手——”
惨叫只持续了半息，便被一口咬断，剩下骨骼碎裂的声响。雾里又有人喊结阵，喊声叠在一起，转眼乱成一团。更沉的兽吼冲天而起，气浪从雾里横扫出来，四周灌木连根翻滚，几块碎石贴着地皮跳到矮丘脚下。兽王宗的喝声、惨叫、法器碎裂声，全被这一声压了下去。雾中巨大的黑影在撕、在撞，有一瞬几乎要顶破雾顶，又被黄雾重新吞回去，看不真切。
林子豪踮起脚，上半身往雾的方向探了探。雾里又是一声短促的喝令，随即被兽吼盖住。他搓了搓手，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看来南宫烈这次惨咯。只是那株藤呢？不要了？”
楚云飞向前跨出半步，五指按在他肩上，掌心一沉，把探出去的身子按了回来。
“那你有本事从那里拿出来？”
林子豪肩膀缩了一下，看着他按在肩上的手，嘿嘿一笑：“没有。就是觉得可惜了。那可是能稳固根骨的好东西。”
秦玉转过身，背对着那团黄雾，掸了掸衣袖上的灰：“没什么好可惜的。藤没了，这份大礼却让南宫烈吃了大亏，也蛮不错。”
林子豪摸了摸下巴：“也对。南宫烈那孙子，就该让他吃点苦头。”
李峰松开剑格，剑落回鞘，转头看向秦玉。
“玉哥，图。”
秦玉抬手一招。储物袋口一亮，那卷泛黄的兽皮飞出，落进李峰手里。李峰双手扯开，点上一缕灵力。山川河谷的轮廓在半空里浮起来，红、黄、绿三色光圈还在原来的位置，一圈都没挪。
他食指点在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黄绿交界上，声音发沉：“圈还是原来那些。”抬头看向秦玉，又把手指移开，指向前方那团还在胀的黄雾，“按父亲的话，宝一出，附近就会变。眼前这团黄雾，就是变。”
秦玉看着那张图，停了数息。
“图当引，不当事。”
话音未落，黄雾边缘往外舔，已经碰到他们刚走的碎石地。碎石一沾雾，冒白烟，眨眼融成带泡的黑泥。裂缝里钻出暗红色的根须，像细蛇一样去吸那摊泥。黄雾没有停，继续朝矮丘蔓延，速度比刚才更快。
楚云飞眉头一沉，右脚跟往后一蹬，先退半步。
“退。”
秦玉没有任何迟疑。脚尖点地，身形向后滑出丈许。
李峰一把抓起悬浮在半空的兽皮卷，塞进怀里。双腿发力，四人跟着再退。
林子豪怪叫一声。
“这鬼东西还带长腿的！”
他双臂在身前胡乱挥舞了两下，转身就跑。
四人动作出奇的一致。转瞬间便退出了十几丈远。
黄雾在他们原本站立的矮丘边缘停了下来。
雾气翻滚着，凝成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将整个黄区彻底封死。
四人在另一座较高的土丘上停下脚步。
这里的风更大。将他们身上的腥臭味吹散了些许。
林子豪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秘境，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李峰没有理会林子豪的抱怨，再次将那卷兽皮掏了出来。
双手将其展开，平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灵力注入，光影再次浮现。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
最终，落在了第二处还没去过的黄绿圈。
那里距离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只有不到半日的路程。
楚云飞走到秦玉身侧，视线同样落在地图上。
“这地方，地势狭长。”
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空划过一道线。
“两面环山，只有一条通道可以进出。”
“如果是陷阱，极易被堵死在里面。”
他转过头，看向秦玉。
“而且，这个绿圈的亮度，比刚才骨青藤那个还要强上三分。”
“守护它的妖兽，只强不弱。”
李峰点了点头。
“确实。”
“但这已经是目前距离我们极近，且极有可能藏有异宝的地方了。”
“其他几个绿圈，都要横穿大片的红色高危区。”
林子豪凑了过来，脑袋挤在秦玉和楚云飞中间。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绿色的光点，搓了搓手。
“富贵险中求啊！”
“刚才那株骨青藤没捞着，这次咱们可不能再空手而归了。”
秦玉收回视线，直起身子，看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