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黄雾被远远抛在身后。
泥土腥气一点点消散，山间的风也变得清爽干净。可两侧山体却愈发逼仄，石壁向着中间不断挤压收束，路上遍布散落碎石，落脚便会发出细碎的咯吱脆响。部分路段仅容两人并肩通行，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才能挤过去，后背蹭过岩壁，便是一片刺骨的湿冷。
林子豪走在队伍末尾，嘴里依旧念叨个不停。
“就这么撤出来了。那株骨青藤，明明是稳固根骨的至宝，就这么留给南宫烈在浓雾里跟凶兽死磕。早知道方才……”
“早知道方才，你也冲不进去。”楚云飞头也不回，淡淡打断。
林子豪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闷头跟上两步。
“我就是不甘……”
秦玉走在前面，没有搭话。
李峰紧随在他身侧，时不时抬眼辨认山势，随即收回目光，脚步沉稳，一言不发。
沟谷越往深处越是幽深。山风顺着狭缝灌进来，裹挟着水汽，将远处潺潺流水声断断续续送过来，转瞬又被风声撕碎吞没。
李峰脚步一顿，转头看向秦玉。
“玉哥，核对一下方位。”
李峰从怀中取出兽皮卷，只掀开一角，对着两侧山脊比对片刻，指节在兽皮上轻轻一点。
“方位没错。再往前，就是地形图记载的那条狭道。”
秦玉微微侧头，视线落向前方幽深的山缝：“走。”
前路愈发难行。多处岩壁不断渗水，地面湿滑不堪，必须伸手扶住石壁稳住身形；不少路段堆满上方崩塌滚落的碎石，需要抬脚跨越，还得时刻提防松动石块坠落伤人。林子豪接连两次落脚不慎，鞋尖狠狠磕撞在石棱上，疼得他闷哼出声。楚云飞回头望了他一眼，林子豪连忙收敛心神，把步子放得稳稳当当，不再随意贫嘴。
山缝之中，偶尔会有小块湿土从崖壁脱落，“嗒”地砸进浅浅水洼。每一次响动响起，四人都会驻足凝神细听数息，确认崖上并无异动，方才继续赶路。
谁都没有再提起骨青藤一事。
再往前走出一段距离，狂风骤然迎面呼啸而来。
水汽裹挟着湿泥的腥气扑面而来，衣摆被狂风紧紧贴在腿上，发丝也被吹得向后肆意飞扬。
秦玉骤然在前方停住脚步，抬手示意众人止步。
后方三人当即站定。狂风呼啸，把沟谷内的流水声与人声混杂在一起，纷乱交织，一时间根本分辨不清哪些是水流轰鸣，哪些是人语争执。楚云飞快步走到他身侧，侧耳聆听片刻，抬眼望向沟谷入口。
两山对峙，硬生生挤出一道隘口。沟口仅容一人通行，仿佛是被巨力从山体当中劈斩而出。
向内望去视线有限，约莫十余丈开外，沟道猛然弯折，转角之后便是一片幽深昏暗，只能看见石壁突兀的轮廓。转角处水滴坠落愈发密集，滴滴答答接连砸入水洼，这层声响，恰好将狭道更深处的动静遮掩大半。岩壁之上还留有数道崭新的摩擦刮痕，高度堪堪齐人肩背，像是有人擦着石壁经过，泥痕尚且湿润，并未干透。
林子豪小步凑到沟口，探出头飞快瞥了一眼，又迅速缩回来，压低嗓音。
“这就是兽皮地图记录的那条狭道？”
李峰微微颔首：“两侧群山封锁，这是进出这片区域唯一的通路。”
秦玉没有贸然率众冲入，抬手示意，四人尽数退到右侧一块向外凸起的巨石掩体之后。这块岩石恰好遮蔽住沟口的视野，众人藏身石后，从狭道里面向外看，最多只能瞥见半截衣袖。
沟道之内，率先传来的便是人的动静。
压抑的呵斥声响起，说话之人明显刻意压低音量，却依旧压不住胸中火气。紧随其后是碎石被胡乱踩踏的杂乱声响，脚步声忽急忽缓，显然里面绝不只有一人。
话语内容模糊难辨，只能听出一部分人想要向内突进，另一部分人执意要向外撤离，彼此言语间针锋相对，敌意十足。中间夹杂一声短促清脆的金属磕碰，像是刀鞘磕碰山石，声响刚起便被人强行压下。又一句咒骂传来，字句听不真切，可其中的怒火清晰可闻。
林子豪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脚下意识向着沟口挪出去半寸。秦玉伸手稳稳按住他的肩膀，用气音低声提醒。
“别急，小心点。”
林子豪收回脚步，嘴巴张了张，没有出声，对着秦玉比出口型：几个人？
秦玉轻轻摇头。能够确定人数不少，可风声阻隔，无法判断确切数目。
沟道里面，争执的音量陡然抬高一截。
有人刻意压抑的嗓音几乎快要破音，依旧听不清完整字句，可那股互不相让的火气分外明显，很快被另一个声音厉声截断。
“闭嘴。”
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音量不高，却瞬间将所有嘈杂尽数压下。
沟谷陷入死寂。
沉寂不过三息。水滴滴答作响，反倒衬得狭道之内愈发压抑。狂风卷动潭面层层波纹推向沟口。又一声极轻的晦气的咒骂响起，话音转瞬消失，仿佛说话之人被旁人瞪视，连忙收敛了动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可碎石踩踏的声响并未停歇。
一步，又一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躁，踩过湿泥，偶尔磕碰石子发出细微脆响，能判断出来不止一人。为首一人步履沉稳，身后两双脚步略显凌乱，其间夹杂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中间还出现过一声打滑，随即被同伴伸手搀扶，很快重新稳住步伐。
秦玉向着巨石后方微微后撤半步。楚云飞一手按住林子豪的后领。李峰的手掌搭在剑柄之上，并未出鞘。三人一同把呼吸压制到极致。
碎石声越来越近，已经可以听见靴底破开浅水的哗啦声响，距离这块掩体巨石不过数丈距离。狂风裹挟一句低语飘出，仅仅捕捉到“先走”二字，余下的音节尽数被脚步声碾碎。随即响起一声简短的应答，只有一个鼻音“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