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猎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明月再次攀上云雾山巅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
不对劲。
方才还是两军对垒、杀声震天的战场,此刻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秩序。
独孤鸿的锦衣卫与腾骧四卫,和慕容枭的镇魔司残部,竟动作整齐划一地调转刀锋,将慕容枭团团围在中央。
没有呼喝,没有叫阵。
只有脚步声,沉闷而统一,像一万颗心脏在同一节拍下跳动。
新明家军以血肉之躯护在慕容枭身周,盾牌叠盾牌,刀锋抵刀锋。可对方好似不惧疼痛、不畏死亡,每一次撞击都像撞在一堵铁墙上。包围圈一寸一寸地收紧,盾阵吱呀作响,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巨口。
明月足尖一点,身形如白鹤掠水,跃过成片剑影刀光,稳稳落在慕容枭身侧。
怎么回事?她拔剑横挡,格开一杆刺来的长枪,这些人像着了魔一样。你的镇魔司叛变了?
慕容枭一刀劈翻身前两名腾骧营士兵,拉着她缓缓后撤:是独孤鸿大婚那日的烟花。
他语速很快,刀锋不曾停歇:当日见过烟花的,全被种了魔丹,任国师摆布。皇后投毒、宗亲谋反,都是独孤鸿为了肃清朝堂搭台唱戏。至于我和新明家军没事,是因为当日我们不在京城。
明月并不知晓自己被关在慕容枭识海里那段日子发生的种种,却也听懂了,眼前这支大军,已成国师的傀儡。
她扫了一眼场上形势。傀儡兵卒黑压压一片,如潮水般层层叠叠,而己方不过数百残兵,且已疲态尽显。
人数差距太大,没有胜算。
慕容枭将大刀握紧,声音沉稳如铁:那就擒贼先擒王!
话音刚落,二人同时蹬地而起,如两道离弦之箭直取大军后方的黑袍人。
黑袍人静立于山脊最高处,袍袖在罡风中翻涌如墨云,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数千傀儡兵卒如蚁群般涌来,明月太极剑向上一挑,剑气如银色匹练,一行傀儡应声倒下,断肢残臂飞溅如雨。慕容枭紧随其后,赤红掌力所过之处,岩石崩裂,傀儡兵卒如麦秆般成片折断。
二人一路血战,硬生生从人潮中杀出一条通往黑袍人的窄路。
越接近,压力越大。傀儡兵卒仿佛无穷无尽,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不断再生的人墙。
终于,二人杀至黑袍人十步之内。
黑袍人抬手,黑雾如毒蛇出洞,再次喷涌而出。
近战!明月低喝一声,身形前压,太极剑直刺黑袍人面门,他的黑雾在贴身战时没有优势!
慕容枭心领神会,刀锋从另一侧切入,二人如两把钳子合击,将黑袍人夹在中间。
然而,黑袍人游刃有余。
不论明月剑招如何刁钻,慕容枭刀势如何凌厉,他只以一双纤长的手随意格挡,便将每一次攻击化解于无形。黑雾时而凝成盾,时而化为鞭,攻守之间从容不迫,仿佛眼前的恶战于他而言不过是场游戏。
明月心中一沉。近战虽然压制了黑雾的实力,却也让她放不开手脚,她得找个空档施法念咒才行!
就在她思考的瞬间,黑袍人袖袍一振,一股无形劲气如山岳般压下,慕容枭首当其冲,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碎石地上,大刀脱手,一口鲜血喷在胸前衣甲上。
黑袍人足尖一点,如鬼魅般飞身追去,五指成爪,直取慕容枭咽喉。这一击若中,必死无疑。
慕容枭勉力抬头,横刀相迎。刀刃直指黑袍人面门,拼着一死也要拉对方垫背。
黑袍人避让不及。
一道白影倏然而至,一掌拍在慕容枭胸口,将他整个人击飞出去。
慕容枭本就身负重伤,这一掌更是雪上加霜,落地后浑身抽搐,再无力动弹分毫。
明月抓住了这一瞬的机会。
黑袍人被慕容枭的刀尖逼得身形微滞,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明月足踏七星步,身形灵巧贴近,太极剑刃上的北斗七星逐一亮起,剑气化作一道星芒,自黑袍人后背贯入,穿胸而出。
黑袍人晃了晃,踉跄一步,竟还站着。
明月毫不犹豫,左手掐诀,指尖金光暴涨:
“太虚吐曜,浩气贯章。
运吾真元,幻作剑罡。
云垂千刃,雨落万芒。
纵横四野,斩尽妖殃。
万、剑、诀!
漫天剑影凭空而生,如暴雨倾盆,密密麻麻地刺向黑袍人。
住手!
白子砚从一侧冲出,脸色煞白,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
但晚了。
无数剑影穿透黑袍人的身躯,他像一块被千针穿透的破布,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明月拔出太极剑,剑尖滴血,猛然转身,目光如刀刺向白子砚:白子砚,你到底是哪边的?!
白子砚没有回答,而是指向地上那具黑袍尸体,声音低哑:他是阿澈。
什么?!
不可能!!!
明月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砸中了天灵盖。她踉跄两步扑上去,双手颤抖着揭开黑袍人的面具。
是阿澈的脸。
清秀的、熟悉的、她看了无数次的阿澈的脸。
她又扯开他的衣襟,肩膀处一道旧剑痕赫然在目。那是她在乾清宫暖阁内刺了国师一剑留下的。
阿澈真的是国师。
阿澈……为什么……?
阿澈逐渐苍白的脸微微仰起,嘴角扯出一抹纯真的笑:我只是……想让你回去。
回去?回云雾山?明月声音哽咽,我已经回来了啊。
阿澈摇了摇头,指尖无力地指向天空:回你……该回的地方。
阿澈垂落的手像一片落叶,被明月紧紧抓住,他的手心本就不热,现在正在迅速失温,冰冷了她的手指。
白子砚!明月猛然抬头,声音带着哭腔,你是杏林院大弟子,一定可以救他的,你快来救救他!
白子砚缓步走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如果你没用万剑诀,他还有救。不过,就算你没用万剑诀……我也不能救。
明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
白子砚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带着几分耐心:阿澈潜伏在皇帝身边,收集魔丹、把自己变成魔王、弑君、犯下滔天罪行……都是为了,最后死在你手里。
这……这是什么歪理邪说?!明月惊呼,声音都在颤抖。
白子砚却依旧不疾不徐:还记得你师父让你下山除魔吗?这本就是你的使命,只是阿澈等不及了。一千年了,魔永远除不尽,你要什么时候才回得去?只有他来收集魔丹、成为魔王、再被你诛杀。你把这天大的功德收入囊中,才能回去。
明月蹙眉,脑子像一团乱麻:你们费这么大劲,到底要我回哪里去?
白子砚没有正面回答,却问:国师在紫禁城的宫殿叫什么?
千山殿。
白子砚点头:把千山二字拆开重组,是。
明月喃喃:一仙?
还没明白吗?白子砚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阿澈私自下凡,只为渡你早日回去。你就是《斩魔录》卷首那名……罪仙。
罪仙。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明月的脑海。
她忽然想起那个传说。道祖要封锁人间界,不许仙魔私闯祸乱人间。魔王偷偷在人间界留下一颗魔丹,试图搅动风云,却被一位神仙发现。二人激战中魔丹裂成无数碎片洒落人间,种下祸端。
传说没说后来这位神仙和魔王的结局,但想必不是什么好结局。
原来她就是那个神仙吗?
白子砚,这些都是阿澈告诉你的?明月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膝上的阿澈,他安静得像个睡着的孩子,你们早就是一伙了?
白子砚目光悠远,像是在看多年前的某一天。
那日我随师父来云雾山做客,跟阿澈一起偷抱元子的酒喝。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趁机下了点‘补药’在酒里,本想套出阿澈是不是喜欢你的大实话,没想到听了一个庞大的故事。
白子砚,阿澈既然是仙体,你的‘补药’便是无效的。明月低语,手指轻轻拂过阿澈的脸。
白子砚点头:我知道。他就是想让我给他当手下,我愿意。因为……他看向明月,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帮他就是帮你。
他笑了笑,提起一件小事:你第一次去千山殿,在藻井处发现了图腾,想要触动机关时被阿澈拦下了。你不知道,当时我就在机关里面。如果被你撞见,我们这出戏就很难往下唱了。
明月抬头看他,眼眶还红着,目光已冷静下来:原来你才是知道最多的那个人。也是,放眼杏林院和云雾山,你都是最聪明的。
白子砚摇摇头,自嘲道:还是不够聪明,不然就能早一点发现,谁才是魔王。
话音未落,他解下腰间的药葫芦,转身的刹那,将葫芦掷向不远处那道静默许久的身影。
葫芦在空中迎风便长,化作丈许方圆,一股无形吸力如漩涡般笼罩大片土地。地上的尸体、断刃、残甲,尽数被吸入其中,像被一张巨口吞噬。
唯有那道笔直站立的身影,纹丝不动。
那人淡漠的脸上,忽然扬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冰刃般刺向白子砚,一字一顿:不自量力。
山风骤停。
天地间忽然安静得可怕,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