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登基的第三日,临安城的街巷间依然弥漫着一种微醺般的喧腾。
朱雀大街两旁的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已经把杨过的故事翻来覆去讲了七八个版本。
有说他幼时在嘉兴中与猛虎搏斗,十岁便一剑斩虎的,有说他当年在漠北单枪匹马闯入蒙古大营、连斩三百铁骑的,还有说他那身龙袍是太祖托梦亲手披在他身上的。
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拍着桌子叫好,茶钱都比平日多给了三成。
皇宫里却安静得很。
杨过坐在御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卷新拟好的诏书草稿,手里捏着朱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去。案头堆着从各州县送来的公文,粮食、盐铁、马匹、兵器、流民、匪患,桩桩件件都是火烧眉毛的事。窗外传来几声鸟鸣,衬得这间宽大的屋子愈发空旷。
东方煜站在御案前,手中捧着一份厚厚的奏章,神色有些凝重。
他等了一会儿,见杨过仍没有放下朱笔的意思,便低声开口:陛下,这是从北边送来的急报。
杨过抬起头,接过奏章展开来看,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眉头渐渐拧紧。
奏章是驻守襄阳的将领送上来的,上面说蒙古人最近在襄阳以北频频调动,斥候越界侦察的次数比上个月翻了一倍,边境的百姓已经开始往南迁移。
报信的人说,这情形和当年蒙古人南下之前一模一样,恐怕是忽必烈要动手了。
杨过看完信,将信纸细心折好,放回怀中。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襄阳以北那片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区域上。
蒙古人已经露出獠牙。忽必烈在北方秣马厉兵,等的就是临安这边内乱不止、无暇北顾的时机。
可如今临安已经易主,大明取代了大宋,董宋臣和宁王两股势力都已覆灭,他若以为新朝还会像从前一样软弱可欺,那他恐怕要重新算一算这笔账了。
传旨下去,杨过转过身来,让兵部把襄阳、樊城、江陵三处的兵力重新核实一遍,缺员的立刻补足,粮草辎重先行运往襄阳。另外,让工部加紧督办兵器锻造,这批龙血石要尽快解毒并铸成制式兵器,优先配发给北境驻军。
临安城新帝登基的消息传遍天下,仿佛春风拂过枯野,一夜之间绿意重生。
临安城的城门敞开着,四方的商旅络绎不绝。朱雀大街上重新有了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施粥棚撤了大半,换成了平价粮铺,苏远山名下的商铺带头降价,米价跌回了战前的水准。百姓们走在街上,彼此打着招呼,脸上难得有了几分安然的模样。
杨过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批阅奏章、接见官员、巡视城防。他在御书房里一坐就是大半天,案上的文书堆得像小山,批完一批又送来一批。
偶尔偷得半日空闲,他会换上寻常衣裳,带着几个贴身侍卫,沿街走走,听听百姓说什么,看看米铺的价钱,尝尝街边摊子的吃食。
有一日,他在城南一家面摊前坐下,要了一碗阳春面。面摊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一边下面一边絮絮叨叨地跟邻桌的客人聊天。杨过低头吃面,听见那妇人说:听说新登基的皇帝年纪不大,本事可不小。把那些贪官污吏抄了个干净,粮仓全分了百姓,你说这世道,是不是要变好了?
邻桌的客人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我在城东住,前几日官府来人修路,把那条坑坑洼洼的烂路填平了,还修了排水沟!
老板娘将一碗面端到杨过面前,顺手多放了几片葱花:后生,慢用。
杨过抬头道了声谢,低头继续吃面。面汤清亮,面条劲道,撒在碗里的一撮翠绿葱花在汤面上浮浮沉沉,煞是好看。
他端着碗,将最后一口汤也喝得干干净净,这才放下碗,付了钱,起身离去。走出几步,身后隐约传来老板娘的声音:诶?刚才那个后生,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回到宫中时,东方煜已经在御书房外候着了。他手里捧着一卷邸报,快步迎上来:教主……陛下,江止水法王急报。蒙古人那边有动静了。忽必烈在开平正式称帝,建国号,定都上都。他派了使者往南来,说是要。另外还有一份密报,说蒙古人在北边集结了兵马,约莫五万骑,正在往南移动,动向尚不明确,但显然不是来喝茶的。
杨过停下脚步,接过那份邸报看完,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蒙古军中初见忽必烈时的情形。那时的忽必烈尚在王爷位上,谈吐温和有礼,帐中挂着整幅天下舆图,手指从东到西缓缓划过,说这天下早晚要归一。如今他已然称帝,建元立国,那双曾在地图上缓缓划过的手指,怕是已经按在了南下的剑柄上。
杨过说:他派使者来,是想探探虚实。五万骑往南移动,是亮刀子给我们看。他不是来打,是来谈的。他想看看咱们这边,到底有多少斤两。
东方煜犹豫了一下:陛下,要不要接见那使者?
杨过将邸报叠好,还给他:见。让他来。朕正好也想看看,这位大元皇帝派来的人,长了几个胆子。
八月初三,蒙古使者抵达临安。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人,名叫张弘范,生得面白无须,举止从容,一口官话说得极流利。
他走进大庆殿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殿中的布置,然后恭恭敬敬地朝御座上的杨过行了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大元皇帝陛下遣臣张弘范,前来拜见大宋新帝。两国本是邻邦,理当互通友好,共保百姓安宁。敝国皇帝陛下托臣带一句话——愿与大宋永结盟好,止息干戈,让万民共享太平之福。
杨过将那份国书放在案上,淡淡问道:朕问你一句实话。你们在漠北集结的那五万骑兵,是打算什么时候往南动?
张弘范面色不变:陛下说笑了。那些兵马不过是例行换防,并无南下的意图。敝国皇帝陛下诚心遣臣前来通好,绝不会做出失信于人的事。
杨过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张大人,朕在漠北待过几年,对蒙古人的行军换防规矩还算熟悉。换防不会选在秋收前,也不会选在有使者出使的时候。你方才那句例行换防,朕信不过。
张弘范脸上的从容终于僵了一瞬,杨过站起身来,朝殿外抬了抬下巴,对身旁的侍卫统领道:把城西校场那门新铸的震天雷推过来,就在殿前广场上给张大人放一响。
张弘范眉头微动,不知这位年轻皇帝又要唱哪一出。不
过片刻,四名军士推着一尊铁铸的短粗炮管上了广场,后面跟着一辆装满黑粉铁丸的辎重车。
杨过信步走下丹陛,亲自从车中取出一枚圆滚滚的铁壳弹丸,塞进炮口,又接过火把,对张弘范笑道:张大人见多识广,可认得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