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十一月五日,立冬刚过,长白山落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屋顶上、院子里、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曹大林站在县城的院子里,伸手接了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里慢慢化掉。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雪的味道,也是山里的味道。
“大林,你真要回屯里打猎?”春桃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棉袄,是刚给他缝好的。
“回,天冷了,该进山了。”曹大林接过棉袄,在身上比了比,“今年雪来得早,狍子野猪该下山了。”
春桃没说话,转身进屋,给他收拾东西。她知道,每年这个时候,曹大林都要回屯里住一阵子。打猎是他的老本行,也是他放不下的念想。她从不拦他,只是每次都要给他烙一摞饼、煮一兜鸡蛋、装一壶酒。
“爸爸,我也去!”山山从屋里跑出来,穿着一身小棉袄,脸蛋红扑扑的。
“不行,山里有熊。”曹大林蹲下来,捏了捏山山的脸。
“我不怕熊!”
“熊怕你不怕?”曹大林笑了,“等你再大几岁,爸爸带你进山。”
“我都六岁了!”山山伸出六个手指头。
“六岁太小,十六岁差不多。”
山山撅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春桃从屋里出来,把他抱起来:“别闹了,你爸去打猎,你在家陪妈妈。等你爸打了狍子回来,给你炖肉吃。”
山山想了想,狍子肉比熊好吃,点了点头。
曹大林骑上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从县城买的火药、铅弹、磨刀石、几斤白糖、两瓶白酒。山路不好走,雪后路滑,他骑得很慢,车轮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印子。
骑了两个多小时,到了草北屯。屯里还是老样子,土路、土墙、土房子,烟囱里冒着青烟,空气中有一股烧柴火的味道。几只鸡在雪地里刨食,一条黄狗趴在门口,看到他来了,摇了摇尾巴。
曹大林先去了老父亲家。老父亲正坐在炕上抽旱烟,看到儿子进来,眯着眼睛笑了。
“大林,回来了?”
“回来了,爹。”曹大林把编织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白糖和白酒,“给您带的。”
“带这些干啥,我又不缺。”老父亲接过酒,放在柜子上,“又要进山?”
“嗯,天冷了,打几头狍子。”
“去吧,带上愣子,别一个人去。”
曹大林从屋里拿出爷爷留下的那杆“别拉弹克”,用布擦了一遍又一遍。枪管上个月吴炮手帮他除过锈,现在乌黑发亮。他拉开枪栓,检查弹簧,又合上,扣了扣扳机——“咔嗒”一声,清脆好听。
老赶拄着拐棍来了。他的腿病冬天犯得厉害,走不了远路,但每年备猎他都要来盯着。他接过枪,眯着一只眼瞄了瞄院子里的枣树。
“准头还行,但火药得换,去年那批受潮了。”老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小纸包,装着不同颗粒的火药。他捏了一点放在掌心,看了看颜色,闻了闻味道,“用这个,江西产的,劲儿足。”
曹大林接过火药,小心地装进牛角药葫芦里。牛角药葫芦是老赶送他的,用一整根牛角做的,口上用木塞塞着,挂在腰带上,进山的时候随手就能拿到。
愣子也来了,背着那杆老式单筒猎枪。他在养殖场干了快一年,脸晒黑了,胳膊粗了一圈,人也不像以前那么木了。曹大林接过他的枪,检查了一遍——枪膛有锈,扳机发涩,枪托上磕了一个口子。
“愣子,枪得勤擦,锈了就不好使了。”曹大林从包里拿出擦枪布和枪油。
“曹哥,我不太会。”愣子挠挠头。
“我教你。”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曹大林手把手教愣子拆枪。先把枪托卸下来,再把枪管拆开,用布蘸了枪油,一点一点地擦枪膛里的锈。愣子学得慢,但认真,拆了一遍装不上,拆第二遍就装上了。
“愣子,你扳机太涩了,上点油。”曹大林指了指扳机的位置。
愣子用牙签蘸了点枪油,点在扳机的轴心上,来回扣了几下,果然顺滑了。
“曹哥,这枪是我爹留给我的,用了二十年了。”愣子摸着枪托,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是他爹的名字。
“老枪好使,比新枪准。”曹大林把枪还给他,“愣子,今年咱们多打几头,给你爹留条狍子腿。”
愣子咧嘴笑了。
傍晚,春桃带着山山从县城来了。她到底还是不放心,要亲自送曹大林进山。山山一进院子就喊:“爸爸,我也要进山!”
“不行。”
“我要去!”
“等你长大了再说。”
山山撅着嘴,蹲在墙角生闷气。愣子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给他:“山山,乖,你爸进山给你打狍子,你在家等着吃肉。”
山山接过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不生气了。
晚上,老父亲炖了一锅酸菜粉条,里面放了几块咸肉,炖得满屋都是香味。春桃炒了一盘鸡蛋,愣子从养殖场带来两只野兔,老赶媳妇送来一坛子腌菜。几个人围在桌前喝酒吃肉,商量明天的进山路线。
“去狍子岭吧,那边狍子多。”老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狍子岭去年打了不少,今年还有?”曹大林问。
“有。那地方背风,草多,狍子爱去。我前几天让吴炮手去看过,有新鲜的脚印,至少十来只。”
老赶在炕上铺开一张手绘的地图,用的是黄裱纸,边上已经磨毛了,有的地方还用浆糊补过。上面标着各种符号——圆圈是山,三角是沟,叉子是老林子,点子是参窝子,还有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是河流和小路。这张图他画了三十年,每个标记都是一次进山的记忆。
“大林,你明天从这儿进,”老赶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手指在纸上慢慢移动,“走三道沟,翻两道梁,到狍子岭。这一路背阴,雪厚,但兽踪多。你记着,过了第二道梁,有一片落叶松林子,那地方獾子多,别光顾着打狍子,獾子皮也能卖钱。”
曹大林仔细看着地图,把路线记在心里。愣子也凑过来看,他不太认路,但记住了几个关键的标记——那棵歪脖子松树、那块像马鞍子的大石头、那条从山顶流下来的小溪。
“愣子,你记不住路,就跟紧我。”曹大林说。
“知道了,曹哥。”
“还有,”老赶放下酒杯,“你们进山后,别走散了。那个地方沟深林密,迷了路不好找。特别是愣子,你跟紧大林,别乱跑。”
愣子点点头。
老父亲一直没怎么说话,坐在炕头抽旱烟。等大家说完了,他才开口:“大林,你爷爷那杆枪,你带上了?”
“带上了,爹。”
“那是好枪,别糟蹋了。打狍子打前胸,打野猪打耳朵根,打兔子打头。记着,枪是救命的东西,不能离手。”
“记着了,爹。”
酒喝到半夜,愣子趴在桌上睡着了,山山靠在春桃怀里打瞌睡。曹大林把愣子扶到炕上,又接过山山,抱到里屋的炕上。山山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爸爸”,又睡着了。
曹大林回到堂屋,春桃还在收拾碗筷。他走过去,帮她把碗摞起来。
“春桃,这次进山可能要半个月。”
“我知道。”春桃头也没抬,“你小心点,别逞强。打不着就早点回来,家里不缺那口肉。”
“缺不缺是一回事,打不打是另一回事。”曹大林接过她手里的碗,“我是赶山人,不进山浑身不自在。”
春桃抬起头,看着他。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眼睛亮亮的,跟当年在屯里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
“大林,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进山打猎是啥时候吗?”
“记得,十六岁,跟着老赶叔。打了一只野兔,回来高兴得一宿没睡。”
春桃笑了:“那时候你连枪都不会使,老赶叔手把手教你的。”
“可不是。”曹大林也笑了,“第一枪打出去,后坐力顶得我肩膀疼了三天。”
两人说着话,把碗筷收拾干净。春桃从灶台上端下一锅热水,倒在盆里,让曹大林烫脚。曹大林脱了鞋,把脚伸进热水里,烫得龇牙咧嘴。
“春桃,你说山山长大了,会不会也跟我一样,三天两头往山里跑?”
“像你也好,不像你也好,都是你儿子。”春桃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温,“大林,你教他打猎可以,但别让他像你一样,把命拴在山里。”
“山里好,山里有规矩,有道理。”曹大林擦了擦脚,“城里太乱了,我不习惯。”
“你是不习惯,可山山习惯了。他在县城上学,以后还要考大学,你不能让他跟你一样当猎人。”
曹大林沉默了一会儿,穿上鞋:“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两人进了里屋,山山已经睡熟了,小手抓着小汽车,嘴角流着口水。春桃给他盖好被子,又把自己的被子铺好。曹大林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窗户上,白晃晃的。他想着明天的进山,想着狍子岭的地形,想着老赶说的那些话。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黑着,曹大林就起来了。春桃已经生了火,灶上的水壶冒着热气,锅里炖着小米粥。山山还在睡,小手还是抓着小汽车。
“大林,吃了再走。”春桃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
曹大林坐在桌前,喝了两碗粥,吃了三个苞米面饼子,又揣了两个在怀里。春桃给他烙了一摞饼,用油纸包好,塞进他的背包里。
“饼子凉了也能吃,别饿着。”
“知道了。”
曹大林背上背包,提上枪,出了门。愣子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背着枪,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他妈给他烙的饼。
吴炮手站在胡同口,嘴里叼着一根烟,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暗。他穿着一件老羊皮袄,头上戴着一顶貉皮帽子,脚上是毡疙瘩,背上背着一杆猎枪,腰里别着一把猎刀。
“吴叔,您也去?”曹大林问。
“去,老赶让我跟着,怕你们俩出事。”吴炮手掐灭烟头,“走吧,趁天亮前过第一道梁。”
三人踩着雪,沿着山路往山里走。天还没亮,路上黑漆漆的,只有手电筒的光照着前面几米远。雪已经下了好几天,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风不大,但冷,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曹大林竖起羊皮袄的领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两只眼睛。
走了半个多小时,曹大林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脚印——一串串深深浅浅的印子,歪歪扭扭地延伸到远方。他又看了看愣子,愣子走得满头大汗,棉袄的扣子解开了两个,露出里面的旧毛衣。
“愣子,你冷不冷?”
“不冷,曹哥,还热呢。”
“热也别脱衣服,出汗了停下来就冷。”
“知道了。”
三人继续往前走。山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枝条上挂满了雪,风一吹,雪簌簌地落下来。曹大林走在前面,吴炮手走在中间,愣子走在最后。谁也不说话,只有脚下的雪在响。
走了两个多小时,天渐渐亮了。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淡红,像谁用毛笔在天上画了一道。山里的早晨很安静,偶尔有鸟叫,是啄木鸟在啄树干,“笃笃笃”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吴炮手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拨开一层雪,露出下面的泥土和落叶。他低下头,仔细看了看。
“大林,你来看。”
曹大林蹲下来,顺着吴炮手的手指看过去。地上有一串脚印,不大不小,是偶蹄类的,两个尖尖的印子并排在一起,后面拖着一条细细的拖痕。
“这是狍子的。”吴炮手说,“昨晚刚过的,你看脚印边缘还没冻硬,新鲜。”
他又指着旁边一串更大的脚印,脚印更深,间距更大,两个圆圆的印子一前一后。“这是野猪的,公的,至少两百斤。脚印深,走得不快,说明是单独行动的。老野猪都是独来独往,不合群。”
他又指着另一串小脚印,脚印很小,前面两个小坑,后面两个大坑,间距不均匀。“这是兔子,蹦着走的,后腿脚印在前腿前面。你看这印子,兔子是从这边往那边跑的,跑得不快,可能是出来找食的。”
愣子蹲下来仔细看,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吴叔,您咋看出是公野猪?”
“看脚印深浅。公野猪重,脚印深;母野猪轻,脚印浅。公野猪的脚印间距大,走得快;母野猪的脚印间距小,走得慢。”吴炮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这都是老猎人的经验,你在山里待久了,也能看出来。”
愣子又低头看了看,把那串野猪脚印记住。
三人继续往前走。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眼。曹大林从背包里拿出三副墨镜,是他在县城眼镜店买的,黑色的镜片,铁架子,看着挺结实。
“吴叔,戴上,不然雪盲了。”
吴炮手接过墨镜,戴上,往四周看了看,笑了:“这东西管用?”
“管用,省城人都戴。雪地上反光厉害,看久了眼睛疼,戴上就好了。”
愣子也戴上墨镜,左右看了看,咧嘴笑了:“曹哥,像电影里的特务。”
“特务就特务吧,总比瞎了强。”
三人戴着墨镜往前走,样子有点滑稽,但确实管用。雪地不再那么刺眼了,看东西也清楚多了。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到了一道山梁。梁不陡,但雪深,爬上去费劲。曹大林抓住灌木丛的枝条,一步一步往上爬,愣子在后面跟着,喘着粗气。
“曹哥,歇会儿吧。”
“不行,到梁顶上再歇。”
爬到梁顶,曹大林停下来,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用脚踩了踩雪,踩实了,坐下去。愣子也跟着坐下来,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
“吴叔,还有多远?”曹大林问。
“再翻一道梁就到了。”吴炮手站在梁顶,往远处看了看,“你们看,那边就是狍子岭。”
曹大林顺着吴炮手的手指看过去。远处是一片起伏的山坡,坡上长着稀疏的落叶松和白桦,山坡的南面是一片开阔地,草已经枯了,但雪薄,露出一片一片的黄色。
“那地方背风,草多,雪薄,狍子爱去。”吴炮手说,“咱们快点走,中午前赶到,下午就能打。”
三人歇了十几分钟,继续往前走。翻过第二道梁,进入了一片落叶松林子。林子不大,树也不粗,但很密,枝条上挂满了雪,走进去像是在雪洞里穿行。
“大林,这地方獾子多。”吴炮手指了指地上的洞,“你看,那是獾子洞,洞口朝南,太阳晒着暖和。”
曹大林蹲下来看,洞口有新鲜的泥土,是獾子刚刨出来的。
“愣子,记着这个地方,回头来下套。”
“知道了,曹哥。”
穿过落叶松林子,前面就是狍子岭。曹大林停下来,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把背包放下,端起望远镜往山坡上看。
山坡上很安静,看不到动物。但他知道,狍子可能藏在灌木丛里,也可能在背风的洼地里。
“吴叔,咱们咋打?”
“我守道口,你们俩赶。”吴炮手指了指前面的一个山坳,“那个道口是狍子必经之路,两边是陡坡,只有中间一条路能走。我在那儿守着,你们从后面赶,狍子受了惊,往道口跑,我一打一个准。”
“行。”
三人分了工。吴炮手背着枪去了道口,曹大林和愣子绕到山坳后面。两人猫着腰,一步一步往上爬。雪深,爬几步就得停下来喘气。
“愣子,你从左边赶,我从右边。听到我喊,你就喊。”
“知道了,曹哥。”
两人分开。曹大林爬到山坳右侧,找了个灌木丛藏好,然后深吸一口气,大声喊:“喔——喔——喔——”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愣子也在左边喊起来。狍子群受惊了,从灌木丛里窜出来,朝道口方向跑。曹大林看到五六只狍子在雪地里飞奔,蹄子扬起一片雪雾,像几支离弦的箭。
道口那边传来枪声——“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响,震得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落。曹大林跑过去,吴炮手站在道口,枪口还冒着烟。雪地上躺着一只大公狍子,角分六叉,少说也有一百多斤。狍子还在喘气,四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打中了!”愣子从左边跑过来,气喘吁吁。
“打中了,你们赶得好。”吴炮手蹲下来,摸了摸狍子的角,“这头狍子不小,角也好,留着做刀柄。”
曹大林蹲下来,摸了摸狍子的脖子,血是热的。他用刀割开喉咙,放血。血喷在雪地上,红白分明,触目惊心。
“愣子,你来开膛。”
愣子接过刀,蹲下来。他手不抖了,比上次稳当多了。从胸口到腹部,一刀划开,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的内脏,冒着热气。他把手伸进去,掏出心、肝、肺,放在雪地上。
“愣子,有进步。”吴炮手说。
“跟曹哥学的。”愣子咧嘴笑了。
三人把狍子开膛收拾好,用绳子把四条腿绑在一起,穿上一根木棍,抬着下山。
“吴叔,今天运气不错。”曹大林说。
“不是运气,是找对了地方。”吴炮手走在前面,“狍子这东西,有固定的活动范围。你找到它的窝,就能打到它。你找不到,在山里转十天也白搭。”
“吴叔,您咋知道狍子在这边?”
“看脚印。早上咱们看到的那些脚印,方向都是朝这边的,说明狍子昨晚在这边过夜。天亮了出来找食,还会回来。”
曹大林点了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抬着狍子下山,比上山还累。雪深,路滑,三个人轮流抬,走一阵歇一阵。愣子力气大,一个人扛了半程,脸憋得通红,但咬着牙没吭声。
到了屯里,天已经快黑了。吴炮手媳妇帮忙收拾狍子,肉分了几份:一份给老赶,一份给吴炮手,一份给老父亲,一份给愣子爹妈,剩下的曹大林带回县城。
“大林,你分得太多了。”老赶坐在炕上,看着曹大林分肉。
“老赶叔,您腿不好,多吃点肉补补。”
“我这腿吃啥都不管用了。”老赶磕了磕烟袋锅子,“大林,你这个人,心善。打到东西就分,不分心里不踏实。”
“您教我的,吃肉不忘分肉的人。”
老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春桃炖了一锅狍子肉,放了土豆、粉条,炖得烂烂的,香味飘得满院都是。山山吃了两大碗,摸着肚子说:“爸爸,狍子肉真好吃。”
“好吃吧?等爸爸下次再打,给你留一条腿。”
“爸爸,下次带我进山吧,我要看你打狍子。”
曹大林想了想,说:“行,等你再大两岁,爸爸带你进山。”
山山高兴得蹦起来,在炕上翻了两个跟头。
春桃笑了,给曹大林又夹了一块肉:“大林,你多吃点,这几天累坏了。”
“不累,比开店轻松。”
“开店是心累,打猎是身累,不一样。”
曹大林想了想,觉得春桃说得对。开店操心,打猎出力,都不容易。但打猎的时候,他心里踏实,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想着山、雪、狍子、野猪。那种感觉,在城里找不到。
吃完饭,曹大林坐在炕上,把爷爷的猎枪抱在怀里,用布擦了一遍。枪管上还有一点火药 residue,是今天开枪留下的。他用布蘸了枪油,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大林,你爷爷要是知道你在用这杆枪,一定高兴。”老父亲坐在炕头,抽着旱烟。
“爹,爷爷当年用这枪打过啥?”
“打过狍子、野猪、野兔、野鸡,还打过一只老虎。”老父亲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那是一只大老虎,在老爷岭那边。你爷爷下了套,套住了前腿,然后补了一枪。老虎皮卖了二百块,老虎骨卖了三百块。那时候二百块可不是小数目,够一家人吃一年。”
“爷爷厉害。”曹大林摸着枪托。
“你也不差。”老父亲看着儿子,“大林,你现在是赶山人了,你爷爷要是知道了,一定高兴。”
曹大林把枪挂在墙上,看着那杆乌黑发亮的猎枪,心里想:爷爷,您放心,您的枪在我手里,不会糟蹋。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枣树上,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像撒了一层盐。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蹲在地上的巨兽。曹大林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炕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