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三月一日,正月二十五。曹大林坐在院子的枣树下,晒着初春的太阳。枣树还没发芽,枝干光秃秃的,但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春桃在屋里收拾东西,山山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花猫跑来跑去。
“爸爸,猫跑得好快!”山山喊。
“别追了,猫怕你。”
山山不听,继续追。花猫跳上墙头,回头看了他一眼,跳下去了。山山站在墙根下,撅着嘴,不高兴。
“山山,过来,爸爸跟你说个事。”
山山跑过来,坐在曹大林腿上:“爸爸,啥事?”
“山山,你长大了想干啥?”
“我长大了要当老板,开大店,卖好多东西。”
“好,有志气。”曹大林摸了摸他的头。
春桃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账本:“大林,去年的账算完了,你来看看。”
曹大林接过账本,翻开看。春桃记得很仔细,收入一栏,支出一栏,进货一栏,卖货一栏,清清楚楚。去年一年,铺面营业额两万三千多,纯利润八千多。养殖场收入一万二千多,纯利润四千多。加上其他收入,全年纯利润一万五千多。
“春桃,一年赚了一万五?”曹大林不敢相信。
“一万五千三百块,我算了好几遍,不会错。”春桃坐在他旁边,“大林,咱现在不是穷人了。”
曹大林看着账本,心里热乎乎的。几年前,他在林场伐木,一个月工资一百二,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现在一年赚一万五,这是他做梦都没想到的。
“春桃,这些钱你打算咋用?”
“先还账,贷款还了一半,还剩一千五。老赶的五百还了,你爹的一千还了。剩下的存起来,山山以后上学用。”春桃掰着手指头算,“再留点,开春进货用。”
“行,听你的。”
下午,曹大林去了铺面。铺面里客人不多,小芳在擦货架,小翠在整理柜台。他转了一圈,看了看货品。木耳、蘑菇、松籽、榛子、人参、鹿茸、干海参、干贝、虾米、海带,摆得整整齐齐。
“姐夫,货不多了,该进货了。”小芳说。
“明天就进。”曹大林走到柜台后面,翻了翻账本。这几天的生意不错,每天都能卖一百多块。他拿起电话,给老孙、老张、钱德贵、老刘分别打了电话,让他们备货。
从铺面出来,曹大林去了养殖场。养殖场在县城东边的山坡上,骑车要半个小时。路上风大,吹得脸疼,但他骑得很快。
养殖场里,愣子正在给梅花鹿添草料。五头鹿已经长大了不少,那头大公鹿的角又长了一圈。愣子看到曹大林来了,放下草料。
“曹哥,你来了。”
“来看看。愣子,鹿咋样?”
“好着呢,再过两个月就能割茸了。”愣子指了指那头大公鹿,“这头能割两斤多,能卖好几百。”
“狍子呢?”
“狍子也好,大黄和小花又下崽了,一窝两只,一窝一只。”愣子带他去围栏边看。
围栏里有六只狍子,两只大的,四只小的。小狍子跟在母狍子后面,蹦蹦跳跳,可爱极了。
“愣子,你养得好。”曹大林拍了拍他的肩膀。
“曹哥,你放心,我一定养好。”
从养殖场回来,天快黑了。曹大林回到家,春桃已经做好了晚饭。炖了一只鸡,炒了一盘鸡蛋,拌了一个凉菜。山山在屋里写作业,春桃叫他出来吃饭。
“爸爸,我今天考了一百分。”山山把卷子递给他。
曹大林接过卷子,上面是数学题,全都做对了,红笔写着一个大大的“100”。他高兴地摸了摸山山的头:“好小子,想要啥奖励?”
“我要吃锅包肉。”
“行,明天爸爸带你去吃。”
吃完饭,曹大林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初春的夜晚还冷,但星星很亮。他想起了这几年走过的路。从林场伐木到县城开店,从山里打猎到海边赶海,从一无所有到有房有店有养殖场。他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没变。
他走进屋,从墙上取下爷爷的猎枪。枪管乌黑发亮,枪托光滑圆润,扳机灵敏如初。他把枪抱在怀里,想起了爷爷说过的话:“枪传给最懂山的人。”
他是最懂山的人吗?他想了想,觉得自己还不够懂。山太大了,太深了,一辈子也懂不完。但他愿意学,愿意守,愿意把山里的规矩传下去。
“大林,想啥呢?”春桃走过来。
“想爷爷。”
春桃没说话,站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
“春桃,你说咱以后会咋样?”
“以后?以后店越来越大,养殖场越来越大,钱越赚越多,日子越过越好。”春桃看着他,“大林,你现在是城里人了,有房有店有买卖。但你别忘了,你根在山里。”
“忘不了。”曹大林把枪挂回墙上,“我是山里人,一辈子都是。”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枣树上,照在石桌石凳上。远处的火车汽笛声传来,拉得很长,很悠远。
新的起点就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