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云阶的才能,她从未怀疑。
他递来的这份章程以及附上的详实意见,条理之清晰、考量之周全、对寒门士子倾斜之用心,皆在她预料之中,甚至犹有过之。
他显然是将此事当作毕生抱负的一部分来倾注心血。
然而,正因如此,她才更需谨慎对待。
宴云阶递来的,不仅仅是一份关乎国家大计的章程,更是一种无声的姿态,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一种试图在公务合作的框架下,悄然拉近彼此距离的努力。
那过于刻意的恭谨,那避开的目光,那欲言又止的沉默,无一不在传递着某种超出公务范畴的复杂信号。
而她,不能给他,也不能给朝堂上下任何关注着球玉宫动向的人,任何错误的解读和信号。
她如今的地位特殊而微妙,既是“深受帝宠”、参预机要的长公主,也仿佛是悬在钢丝上的舞者。
尤其是在经历了与父皇那段若即若离、暗流汹涌的时期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必须表现得像一个纯粹的“孤臣”——至少在父皇眼中,必须如此。
她的权势、她的影响力,必须完全来自于皇权,用于巩固皇权,而不能与任何外部势力,尤其是像宴家这样的世家大族,有过于密切的、引人猜疑的私人关联。
宴云阶的靠近,无论其初衷如何,在当下的政治氛围中,都是一种潜在的危险。
她必须用明确的界限,将他,也将所有可能滋生流言的土壤,阻挡在安全距离之外。
收敛心神,观潮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科举章程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滞闷,开始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
遇到存疑或认为需要斟酌之处,她便提笔在一旁的素笺上写下批注,字迹清秀而有力,意见中肯而犀利。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暮雨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杯已经微凉的茶撤下,换上一盏新沏的、热气腾腾的明前茶。
清雅的茶香顿时在书房内弥漫开来。
暮雨放下茶盏,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迟疑道:“殿下,方才……平宁侯府夫人身边的心腹嬷嬷,悄悄递了话进来。”
观潮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的朱墨在纸笺上晕开一个小小的红点。
她没有抬头,只从喉间轻轻应了一声:“嗯?”示意暮雨继续说下去。
自花朝节梅林一会后,她虽未再刻意疏远扈况时,但也严守分寸,除了必要的年节问候和通过暮雨偶尔了解一下他的近况,得知他似乎将精力都放在了打理京中几处新开的铺子上,与一些商贾及世家子弟的应酬往来也比往日频繁些。
她只当他是找到了寄托,虽偶有关切,却也乐见其成。
只是此刻暮雨这般谨慎神态,让她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暮雨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如同耳语:“说……说世子爷近来心情极差,回府后就将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酒壶摔了一地……前两日赴了一场相熟公子哥的宴饮,回来时……回来时似乎就很不不对劲,魂不守舍的。侯爷动了大怒,夫人急得直掉眼泪,却怎么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观潮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些。
“心情极差”、“闭门不出”、“脂粉香气”、“不对劲”……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种极不寻常的、令人不安的画面。
扈况时性子爽朗飞扬,即便遇到烦心事,也多是找人切磋武艺或策马散心,何曾有过如此消沉失态的时候?
那场宴饮,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放下笔,一股隐约却强烈的不安感如同窗外的阴云,迅速笼罩上心头。
扈况时之于她,是少时相伴的情谊。
他若真遇到难以启齿的麻烦,她无法真正做到袖手旁观。
然而,就在她凝神思索,是否该以更隐秘的方式进一步探问,或者找个由头召侯府夫人入宫聊聊时,书房外传来了内侍恭敬的通报声。
是兵部与司农寺的官员联袂求见,有关于南方新稻种试种情况的紧急汇总需要立即呈报,陛下那边还等着回复。
科举、农桑、边防、吏治……一桩桩、一件件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如同潮水般涌来,不容她有片刻耽于私情。
观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与冷静。
她将那份对扈况时的担忧强行压下,对暮雨低声道:“本宫知道了。你……先留意着侯府那边的动静,若有异常,随时来报。”
当下,她必须优先处理这些紧急政务。
那丝关于扈况时的不安,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涟漪尚未完全荡开,便被后续更汹涌的波涛彻底淹没。
这一忙,便直至宫灯初上,夜色四合。
而此刻的平宁侯府,气氛却远非“压抑”二字可以形容,简直如同一座正在无声哀嚎的活墓。
扈况时将自己反锁在卧房内已经整整两天两夜。
房间里一片狼藉,名贵的瓷器碎片散落一地,上好的梨花木圆桌被踹翻,椅子东倒西歪。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酒气,混合着一种绝望颓败的气息。
他衣衫凌乱,前襟沾着酒渍和不知名的污迹,头发散乱地披散着,往日总是神采飞扬、明亮如星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空洞而痛苦地瞪着彩绘的房梁。
那张俊朗非凡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只有一片濒临崩溃的、死气沉沉的灰败。
往日那个鲜衣怒马、笑容灿烂的少年,仿佛已经死去,只剩下这具被耻辱和愤怒吞噬的空壳。
那场该死的、如同噩梦般的宴饮!
是几个平日里相熟、也刚接手家中部分生意不久的世家子弟做东,美其名曰为他新开的铺子庆贺,地点选在了城中一处颇有名气、也颇为隐秘的酒楼“醉仙居”。
席间推杯换盏,气氛看似热烈融洽。
他本就因近来心事重重——对观潮求而不敢言的爱慕、家族若有若无的压力、以及对自己未来道路的迷茫——郁结于心,不免多喝了几杯。
醇酒入喉,初时是辣的,后来便只剩下麻木。
后来,不知是谁起的头,叫了城中最负盛名的歌舞班子“天上人间”的舞伎来助兴。
丝竹喧闹,红袖招展,他本不甚在意,甚至因心头烦闷而对这喧闹生出几分厌烦。
可其中一个领舞的舞伎,生得妖娆妩媚,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不知怎的,就对他格外殷勤起来。
尤其是她身上那股浓烈得有些刺鼻的异香,一阵阵熏得他头晕目眩,意识也逐渐模糊。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自己被人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走向一间似乎是用于休息的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