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设在一栋法式别墅的一楼大厅里,水晶吊灯流光溢彩,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折射出万千道细碎的光芒,落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像撒了一地的星屑。留声机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旋律在觥筹交错之间流淌。
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端着酒杯穿梭其间,法语、英语、上海话和普通话交织成一片嘈杂而愉快的声浪。
有人在谈论北平的战事,有人说起法租界最近新开的那家西餐厅,有人压低声音交换着某条街上的消息。这座城市的夜色里,快乐和恐惧总是挨得很近
林观潮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缎面旗袍,头发挽成一个低低的髻,耳朵上戴了一对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温婉而端庄,像一个完美的、不谙世事的富家小姐。
亨利穿了一身黑色的晚礼服,金发梳得一丝不苟,英俊得像从画报上走下来的模特。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亨利开始了他那部分的表演。
他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身边多了一个女人。
白露,百乐门正当红的舞女,今晚被一个做颜料生意的老板带来的。她穿了一件玫红色的旗袍,开衩开得很高,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涂着蔻丹的手指捏着一只细长的香槟杯。
她本来是坐在另一桌的,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亨利旁边,也不知是谁先开了口,总之现在她坐在那里,侧着头听他说话,偶尔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张桌子上的人都听到。
亨利给她倒了一杯香槟,凑近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逗得她咯咯笑起来,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他也在笑,笑容轻松而随意,像一个被美女逗乐了的男人。
灯光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他侧过头对白露说话的时候,侧脸的线条流畅而分明。
林观潮站在大厅的另一端,端着一杯没有动过的红酒,看着这一幕。
她知道这是演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他们商量好的。
她端起那杯酒,大步走了过去。
“亨利。”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转过头来。
她站在他和白露面前,面色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过的怒意。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亨利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白露也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位面色不善的漂亮女人。
“这位是……”白露问。
“我的未婚妻。”亨利说。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但在旁人听来,那更像是心虚。
林观潮没有看白露。她只是看着亨利,声音压低了,却带着清晰的怒意:“我有话跟你说。”
她转身走向露台。她的步伐很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月白色的旗袍下摆在她身后微微摆动。
亨利放下酒杯,跟了上去。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追随着他们的背影,这正是他们要的效果。
露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夜风裹着苏州河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味和远处工厂的煤烟味,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露台的栏杆是铸铁的,漆成深绿色,上面凝着夜晚的露水,摸上去冰凉潮湿。
她背对着他,扶着栏杆,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灯火在夜色中闪烁不定,像漂浮在水面上的萤火虫。
“你演得很好。”她说。
“你也是。”他说。
沉默了片刻。
“我刚才在想,”亨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就好了——你真的因为吃醋而生气,我真的会因为惹你生气了而慌张,然后我们吵一架,回家,第二天早上一起收拾行李回法国。”
林观潮没有回头。她扶着冰凉的栏杆,望着远处的灯火,感觉到夜风穿过她的头发,凉飕飕的。
“亨利……”
“我知道。我知道不是真的。”他打断了她,“我只是想一想而已。想一想也不行吗?”
她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脑上,像一片轻轻的、温暖的重量。
亨利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结,重新露出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差不多了吧?你再不摔杯子走人,戏就不够真了。”
林观潮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蓝眼睛里有一点微弱的光芒,不知道是月光的倒影,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嘴角带着笑,但那种笑意没有到达他的眼睛。
她垂下眼睛,转身走回大厅。
半分钟后,大厅里的宾客们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一只高脚杯被摔碎在地上,红酒溅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紧接着,他们看到林小姐面色铁青地从露台方向走出来,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门。
她的脚步很快,月白色的旗袍下摆在她身后翻飞,像一个决绝的告别。
亨利跟在她后面走出来,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苦笑了一下。
他站在水晶吊灯的光芒下,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带着各种复杂的意味——同情、好奇、幸灾乐祸。
他坐回沙发上,重新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有人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他:“亨利先生,林小姐她……”
“没事。”他说,笑着摆了摆手,“女人嘛。”
他又倒了一杯酒。
没有人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没有人注意到,他喝酒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把某些说不出口的话连同酒一起咽下去。
他坐在那张桌边,把那杯酒喝完,又倒了一杯。水晶吊灯的光芒落在他的肩头,周围的笑语喧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一波又一波,淹没了他的沉默。
他坐在那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场戏里,她连“被他带走”的选项都不曾考虑过。
在她心里,他连“留下来的人”都算不上,他只是“被她利用完就可以退场的人”。
他不是她的爱人,不是她的同伴,甚至不是她需要告别的人。他只是她用过的一张牌,打完就该收走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不好看。
然后他把最后一杯酒喝完,站起来,微笑着融入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