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景修第二次约林观潮吃饭,距离上一次隔了不到十天。
这一次,他选的地点不再是那家雅致的私家菜馆,而是一家位于十六铺码头附近的酒楼。
那栋楼从外面看并不起眼,灰扑扑的墙面,褪色的招牌,门口的台阶被来往的人踩得光滑发亮。推门进去之前,你只会觉得这是一家普通的、开了有些年头的本帮菜馆。但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进去,里面是另一番光景。
一楼的大堂宽敞而嘈杂,几张圆桌散落着,坐满了各色人等。
看到严景修进来,他们纷纷站起来,微微点头致意。
这里是青帮的地盘,三教九流汇聚之所。
码头工、船老大、掮客、包打听,什么人都有。
在这里,一句话说错了可能就会惹上麻烦,但也正因为如此,这里的消息流通得比上海任何一个地方都快。
严景修选在这里请她吃饭,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他不想再用的方式接近她了。他想让她看到真实的他——不是那个在沈家堂会上坐在二楼喝茶的严老板,不是那个在私家菜馆里为她斟茶倒水的儒雅男人,而是那个在码头上说一不二、手底下养着几百号兄弟的严景修。
他想要她知道,她正在踏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他也想看看,当她看到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时,她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林观潮准时赴约。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夹棉旗袍,浅灰色的底,上面绣着暗纹的竹叶,看不太分明,只有在光线侧过来的时候才会浮现出一点隐约的轮廓。外面罩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扣子没有扣,只是随意地拢着。
依然是那种不张扬但让人过目难忘的打扮。
她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发尾用一根深棕色的细绳扎着,没有化妆,只在唇上抹了一点淡淡的口红。
她走进大堂的时候,那几个穿黑短褂的年轻人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们没有说什么,但那个短暂的停顿本身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
她走上二楼的时候,跑堂的伙计在前头引路,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没有跟丢。
二楼的走廊比一楼安静得多,脚下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两侧的门都关着,隔音不算好,能隐约听见旁边包厢里传出的说话声和笑声。
伙计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推开了门。
她走进包厢时,严景修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壶黄酒,正在慢慢地往杯子里倒。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棕色的长衫,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马甲,看起来比上次随意了一些,但那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丝毫未减。长衫的面料是那种略带磨砂质感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领口的盘扣扣得一丝不苟,从颈侧一直延伸到胸口。
他倒酒的动作很稳,手指修长,握着酒壶的姿势从容而自然,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没有溅出一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小姐来了,坐。
林观潮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酒杯,但没有喝,只是放在面前。
她脱下羊毛开衫搭在椅背上,露出底下那件素色旗袍完整的轮廓。领口是那种中式的立领,贴着她的脖颈,线条干净而克制,像一道安静的弧线从下颌延伸到锁骨。
她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一小截,白而细,戴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镯子在她抬手的时候滑下去,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严景修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落在她脸上。
这里的黄酒是自家酿的,他说,外面喝不到。你尝尝,要是觉得烈,可以兑一点姜丝。
林观潮端起杯子,试探地抿了一口。黄酒入口温热,带着一股醇厚的甜,然后才是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一小团火在胸口散开。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点了点头:好喝。
严景修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注意到她喝酒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一下,然后又松开,像在适应那股温热蔓延的速度。他没有评价,只是又给她斟了半杯。
菜一道道地上来,都是本帮菜。油爆虾、红烧肉、响油鳝糊、草头圈子,用料扎实,味道浓郁,带着码头馆子特有的那种粗犷和实在。
每一道菜的盘子都很大,冒着热气,在黄酒的香气里显得格外丰盛。油爆虾的壳炸得酥脆,酱汁裹得均匀,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红烧肉炖得酥烂,肥瘦相间,筷子一夹就微微颤动着分开;响油鳝糊上桌的时候还在滋滋作响,热油浇在蒜末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严景修不怎么动筷,更多的时候是在看她吃。
他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照顾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他夹菜的时候手指很稳,没有多余的晃动,把菜放进她碗里之后,他会把筷子收回来,搁在筷架上,然后端起酒杯喝一口,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又落回桌上的菜盘里。
这里的红烧肉做得好,他说,把那盘红烧肉往她那边推了推,炖了三个多时辰,酥烂入味。你尝尝。
林观潮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她咀嚼的动作很安静,没有发出声音,放下筷子的时候,她用筷子把碗边沾的一点酱汁轻轻拨进碗里,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严景修看着她做这些细微的动作,心里想的是:她吃饭的方式和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她吃得认真,但不贪;她享受食物,但不失态。
她每一口都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事情,让人觉得看她吃饭是一种享受。她放下筷子的时候,筷尖总是对齐的;她端茶杯的时候,手指会沿着杯沿轻轻转半圈,然后才举起来。
这些细小的习惯她大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落在严景修眼里,每一个都像是一笔额外的笔画,让她那张原本就足够好看的面孔又多了几层耐看的层次。
一切都渐入佳境的时候,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那一声巨响来得毫无预兆。
燕西元站在门口。
他西装外套的扣子敞开了一颗,露出底下白色的衬衫,领带也有些歪了,结已经滑到了领口下方半寸的位置。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眼眶泛红,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气的。
他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跑了一段不短的路,又像是在楼下已经跟人发生过争执。
他的目光越过满桌的菜,直直地落在林观潮身上,然后又移到严景修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他死死地盯着林观潮,像要用目光在她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他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林观潮,你为什么会跟他吃饭?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的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直接冲进来掀翻桌子。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又松开,然后又收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严景修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放下筷子。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只黄酒杯子,微微偏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门口那个满脸通红的年轻人,像在看一出忽然闯入的好戏。
他的表情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迹象,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玩味的笑意。他把酒杯端到嘴边,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整个过程从容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观潮放下筷子,转过头看着燕西元。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燕西元觉得比被骂一顿还难受。她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她甚至没有站起来。她只是放下筷子,转过头,像听到有人在窗外喊她名字一样,自然地、平静地看向他。
燕西元,你先回去。
我不回!燕西元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踏在门框里,又停住了。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是青帮的!他手上沾着血!你跟他吃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严景修终于开口了。没有看燕西元,而是看着林观潮,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林小姐,你的朋友好像不太放心你。
林观潮没有接他的话。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燕西元面前。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但当她站在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时,燕西元觉得自己反而矮了一截。她的目光像一面安静的湖水,不闪不避地迎着他的审视和质问。
燕西元,她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先回去,之后我给你打电话。
燕西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为什么要跟他吃饭,想说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想说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感受——但他看着她那双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力,也得不到回应。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踉跄,像一只被赶出门外的狗。他的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急促地响了几声,然后越来越远,最终被楼下的喧嚣吞没。
包厢的门重新关上。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门框上的灰尘又一次簌簌地落下来。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一瞬,又重新涌入,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填满了刚才那段短暂的寂静。
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黄酒的温度还没有散尽,一切又恢复了原样。油爆虾的壳依然酥脆,红烧肉上的酱汁依然油亮,好像刚才那场闯入只是一个短暂的、无关紧要的插曲。
严景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林观潮身上,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意味。
林小姐好脾气。换成别的女人,被这样闯进来闹一场,就算不当场翻脸,也要慌一阵子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赞许。
他确实在认真地重新打量她。从她走进这栋楼开始,从她面不改色地穿过一楼大堂开始,从她坐下来、端起那杯黄酒开始,他一直在观察她。
而刚才那一场闹剧,只是让他看得更清楚了。
林观潮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平静地说:他只是担心我。
担心你?严景修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目光变得更加直接,他喜欢你,瞎子都看得出来。但你呢,你喜欢他吗?
林观潮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两三秒。那两三秒里,她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像是在衡量每一个字的重量。
她的手指搭在茶杯边缘,没有动,目光落在他脸上,既不闪躲也不迎击。
然后她说:严老板,这是我的私事。
严景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品味她刚才那句话里的分寸感。他见过很多女人,知道她们说话的方式。
但林观潮不一样。
她不说假话,但她也从来不会把自己完全交出去。她的防线是一堵透明的墙,你能看见她,但你碰不到她。
林小姐,你这个人很有意思。他说,声音慢悠悠的,你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很有目的。你跟他来往,跟我来往,你到底想要什么?
林观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带着一丝微涩。她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了一句:严老板请我吃饭,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严景修看着她,没有继续追问。他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下的黄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地划过喉咙,留下一股温热的感觉。他知道自己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来了。
但他也不着急。
在她身上,他的耐心让自己都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