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轻抬,无声落令。
暗处蛰伏的剩余黑影,尽数出动,贴着崩塌的断壁残垣,无声围堵向凤婉,不死不休。
“够了……阿静,够了!”
虞江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崩溃,在漫天轰鸣中艰难炸开。
他冲不上去,也退不下去。
上前,便是放任凤婉、苏逸和满殿将士葬身孤岛,辜负所有拼死守护的性命与救赎。
退后,便是彻底舍弃那个陪他熬过最黑暗岁月的姑娘,承认自己这一生,自始至终,都在辜负她的一腔孤勇。
他两难半生,摇摆半生,终究把所有人都拖进了这场无解的浩劫里。
脚下地面再次轰然塌陷,大片石阶断裂坠落,高台与平地之间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彻底隔绝了他与阿静的路。
海水顺着裂缝疯狂喷涌,冰冷的浊水瞬间漫过脚踝,裹挟着碎石血水,湍急汹涌,再无通路。
咫尺,已是天涯。
阿静垂眸,静静望着那道隔绝彼此的裂痕,单薄的肩线绷得笔直,素白衣袂在狂风中翻飞如蝶,决绝又孤凉。
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穿过呼啸风雨、震天海啸,清晰落进虞江耳中,字字诛心,再无半分情意。
“虞江,你不用为难了。你我本就只是一场交易罢了!”
“你如此为难,作为朋友,这条路,我……替你选!”
“今日樱花岛沉,所有纠缠,所有亏欠,所有你不敢做的抉择,将尽数埋入深海,一笔勾销。”
话音落,她抬手,按下了最后一道终极机关。
轰隆……!
岛心最深处的炸药全数引爆!
冲天火光从地底炸开,穿透层层岩层,整座岛屿剧烈倾斜、极速下沉,漫天海水倒灌倾覆,掀起数十丈高的黑色巨浪,狠狠朝着大殿碾压而来。
殿顶彻底崩塌,断梁巨石轰然坠落,将士们嘶吼着护主撤退,完颜静玄拼死劈开围堵的黑影,强行架起奄奄一息的苏逸,护着凤婉往殿外唯一的逃生栈道突围。
末日降临,无人可逆。
凤婉回头,隔着漫天烟火血雨、崩塌山河,望向高台之上岿然不动的阿静,又看向僵立鸿沟边缘、满目绝望的虞江,眼底五味杂陈,终究只剩一声无力的轻叹。
所有人都是局中人,所有人,皆是可怜人。
虞江站在崩塌的台阶之上,身前是倾覆沉沦的孤岛,身后是仓皇逃生的众人。
他看着阿静独坐高台,静待沉沦,没有躲闪,没有逃离,安静得让人心碎。
“阿静……!”
他嘶吼出声,声线崩裂,不顾一切便要纵身跃过鸿沟,将她救出。
可汹涌的海浪瞬间拍来,狠狠将他往后席卷,断裂的巨石坠落身前,彻底封死了所有前路。
他眼睁睁看着那方冰冷的玉座,看着那个素衣孤凉的身影,被漫天海水、漫天烟火,一点点吞噬、淹没。
阿静最后望了他一眼。
没有恨,没有怨,眼神平静,嘴角还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她即将彻底消失的刹那,尊主那具被人遗忘的尸体,静静地飘在了阿静身侧。
一只白净的手,紧紧抓住了尸体的腰带,之后被一个浪花彻底席卷而去。
巨浪倾覆的一瞬,天光彻底湮灭。
漫天翻涌的黑水裹着烈火余烬、断木碎石,狠狠吞落整座高台。
那抹素白的身影单薄得像一片凋零的樱瓣,在滔天浊浪里未曾挣扎半分,安安静静随波下沉。
她指尖始终紧扣着尊主冰冷僵硬的腰带。
虞江被巨浪狠狠拍砸在残破的石阶之上,坚硬的石碴刺破脊背皮肉,混着海水刺骨的寒凉,痛得他浑身痉挛。
他手脚并用地想要攀爬向前,指腹狠狠磨碎岩石,鲜血淋漓,却只能够眼睁睁看着海水一点点盖过高台,吞没掉那一道人影。
“阿静……!”
轰隆……!
最后一截殿梁轰然坍塌,彻底封死鸿沟,岛心最后一缕火光湮灭,整座樱花岛彻底断裂、下沉,没入茫茫黑海之下。
海面翻涌的巨浪渐渐平息,漫天烟火散尽,狂风止息,乌云褪去。
天地归于死寂。
方才天崩地裂的浩劫,仿佛只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幻梦。
唯有海面漂浮的残碎木屑、零落血沫,还有一具具沉沉浮浮的尸体,还有一些侥幸抱着一些漂浮物还在大声呼救的士兵以及岛民们。
证明方才所有的厮杀、偏执、爱恨、覆灭,全都真实存在过。
身后,完颜静玄带着残兵拼死突围,护着奄奄一息的苏逸与惊魂未定的凤婉,踩在仅剩的零星浮石之上,狼狈喘息。
苏逸毒入肺腑,面色青紫惨白,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凤婉立在海风之中,鬓发凌乱,华贵的朝服沾满尘土血污,那双素来沉静通透的眼眸,此刻一片空茫。
她望着彻底平整、再无半分岛屿痕迹的黑海,久久无言。
一场倾覆,一场死局。
无人得胜,无人幸免。
回头,虞江跪立在最高的残岩之上,脊背佝偻,长剑弃于身侧,满身血水、尘土、海水,狼狈不堪。
他定定望着阿静沉没的方向,猩红的眼底一股温热汹涌而上。
他也回头,看到了正在望向自己的凤婉。
他看到了她的狼狈,看到了她紧张救治苏逸的画面。
当然他也看到了苏逸渐渐苍白的脸色与那只软软垂落的手。
“苏逸……”
凤婉的声音碎在咸腥刺骨的海风里,轻得像一触即灭的残烛。
苏逸垂落的指尖再无半分颤动,青白的肤色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温度。
贯穿肩胛与后腰的伤口不再渗血,剧毒早已封死了他周身所有血脉。
方才还拼尽最后气力安抚她的人,此刻彻底没了声息。
“婉儿,不要哭,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若不是你源源不断提供丹药,我怕是早就已经……”
苏逸的气息微弱得近乎断绝,唇瓣翕动着,字音轻得像海风里即将吹散的碎絮。
剧毒早已顺着经脉侵入心肺,冻僵了他浑身气血,可他眼底依旧凝着温柔的光,死死落在凤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