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的山河社稷图内,天地正在一点点颠倒。
这片自成一界的空间,原本由女娲意志铺陈而成。山川起伏,河流清澈,云气如纱,万物循着造化之理生长,连一粒尘埃都带着生机。
可此刻,生机正在被某种幽暗的力量悄然吞噬。
最先变化的是远处的青山。
山脊上那层苍翠的颜色,像被无形之手一寸寸抹去,露出漆黑如焦土般的岩层。树木枯萎,枝桠扭曲,叶片落入风中时,还未触地便化作一缕缕黑烟。
紧接着,河流也变了。
清澈的水面泛起猩红色的涟漪,水声渐渐低沉,仿佛无数人在河底压抑哭喊。那红色越涌越浓,顺着河道向四面八方蔓延,把原本灵秀的山河染成一幅令人心悸的血色画卷。
天空之上,三轮太阳交替升起。
一轮惨白,一轮幽紫,一轮赤黑。
三种光芒同时洒落下来,照得整个世界明暗不定,山影拉长又折断,河面倒映出的天空也变成了支离破碎的诡异图案。
陈曼儿盘坐在这片被污染的天地正中。
她双目紧闭,十指掐诀,指尖有细密的魔纹流转。每一道魔纹都像活物一般,顺着她的手腕攀爬,又在她眉心处汇聚成一枚深紫色的印记。
她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那笑意温柔,安静,却透着一种足以令人骨髓发寒的疯狂。
天魔幻法,第九重,心魔种道。
这门功法修至极深处,已经超越了寻常幻术的范畴。它会把施术者的意念种入对手记忆深处,再借由对手自身最深刻的经历、最隐秘的恐惧、最难言的遗憾,构筑出一重又一重神魂牢笼。
对手修为越高,经历越漫长,心魔幻境可借用的素材便越庞大。
女娲活了多少纪元?
无数。
她造过人,补过天,镇过洪荒,杀过魔祖,也见证过天地一次次崩裂与重塑。她的记忆浩瀚到近乎无边,每一段尘封往事,都可能被天魔幻法点燃,化作困锁神魂的火种。
此刻,在女娲的神魂世界里,她已经经历到了第三重心魔幻境。
第一重,补天。
天穹塌陷,混沌倒灌,苍生哀嚎。她站在五色神石之前,耗尽神力去填补裂缝。可每当她补好一处,便会有两处新的裂痕在天幕上绽开。
那裂痕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一次次托起神石,一次次炼化神火,一次次把自己的神力注入天穹。十万年的时间在幻境中循环往复,日月无光,众生无声,整个世界都在等待她继续补下去。
女娲用了三息破开。
第二重,造人。
她站在黄土与灵水之间,亲手捏出一个又一个泥人。那些泥人睁开眼睛的瞬间,本该迎来生命的第一口呼吸,可他们刚刚看见她,便在她掌心化成灰烬。
灰烬纷飞,落满她的衣袖。
她继续捏,继续赋予生机,继续呼唤他们醒来。
可一个又一个生命尚未成形,便在她眼前散去。
造物者最深处的痛苦,便是亲眼看见生命在自己的手中不断失败。
女娲用了七息破开。
第三重,背叛。
幻境中,她看见了一个遥远的未来。
她亲手创造的人族,繁衍、壮大、求道、征伐,最终发展出足以反噬造物主的力量。他们拆解她传下的法则,重铸成锁链;他们以她赐予众生的造化之理,反过来封禁她的神躯;他们把她囚入一方小世界,让她成为永恒运转的能量源泉。
那画面太真实。
因为其中有现实的影子。
大乾帝国,正是人族建立的国度。
此刻攻入洪荒的军团,也正是人族后裔。
一座冰冷恢弘的帝国神殿出现在幻境深处。无数人族修士跪伏在殿前,他们低垂头颅,高呼帝号。殿宇正中,巨大的法阵锁住女娲的四肢与神魂,阵纹层层叠叠,皆源自她曾传给万灵的造化法则。
陈曼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柔和得像一缕风。
“女娲娘娘,看见了吗?”
“你创造的族群,最终学会了囚禁创造者。”
“他们曾经仰望你,敬奉你,把你称作人族之母。可当他们拥有足够的力量时,他们会渴望摆脱母亲的影子。”
“敬畏会变成戒备,感恩会变成负担,信仰也会变成枷锁。”
女娲站在法阵中央,神色平静。
锁链穿过她的神魂,阵纹抽取她的力量,四周无数人族强者目光冷漠。可她的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惧。
片刻之后,她轻声开口。
“有意思。”
陈曼儿微微挑眉。
女娲的声音太平静了。
这种平静超出了陈曼儿的预估。按照天魔幻法的推演,背叛之境最容易动摇造物者的心神。尤其女娲与人族因果极深,这一重幻境理应撕开她心中最隐秘的裂缝。
可女娲只是看着那些人族,看着那座冰冷神殿,看着自己被锁在法阵中的倒影,随后缓缓坐了下来。
她在幻境之中盘膝而坐,双手自然垂落,闭上了眼。
陈曼儿的声音再次响起。
“女娲娘娘,你不恨吗?”
女娲淡淡道:“恨谁?”
“恨他们忘恩负义,恨他们背弃造物主,恨他们用你赐下的力量反过来囚禁你。”
女娲睁开眼,看向虚空深处,仿佛隔着层层幻境,望见了盘坐在山河社稷图内的陈曼儿。
“孩子长大之后,会有自己的道路。”
陈曼儿轻笑:“哪怕这条路指向你?”
“那也是他们自己走出的路。”
女娲语气平和,“你构筑的画面很真实,也很聪明。你把我的记忆与当下现实交织在一起,让虚假的未来看起来合乎因果。可你漏算了一点。”
陈曼儿指尖的魔纹微微一顿。
“哪一点?”
女娲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脚下冰冷的阵纹。
“我创造生命,从来不是为了让生命永远跪在我面前。”
话音落下,陈曼儿种入幻境深处的心魔种子,忽然传回一股柔和的抗力。
那股力量毫不锋利,也不狂暴。它像春雨落入干涸的泥土,像光照进沉眠的种子,温润、细密、无孔不入。
造化法则。
女娲在幻境内部动用了造化法则。
她没有强行撕碎这座心魔世界,也没有直接攻击陈曼儿的神魂。她选择从幻境本身入手,将这片由恐惧和背叛凝成的天地,一点点改造成新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