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翠芬在办公室交流中的最大存在意义就是当好捧哏。
“诶？”、“是吗？”、“这样啊！”、我说呢！”、“怪不得！”基本就能混完全场。
而且她还嘴严，一点儿风声，都没传出去过。
所以今天自觉知道了刘翠芬家内情的俩人，还特别保证，一定不会外传。
虽然同事关系更融洽了。
刘翠芬还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于是不想多谈，换了个话题：“咱们经理开会，说是要上头要精简人员，你们知道什么风声不？”
年龄比刘翠芬小了两三岁的王兰，家里男人是转业到了区政府，经常会透露点儿无关痛痒的内幕。
闻言耸耸肩往后靠在椅背上：“这事儿，打听也没用。”
“今年的精简跟往年不一样，不是调个岗位、挪个部门那么简单。”王兰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独有的稳妥与凝重，“开春市里刚下的文件，实打实要缩城镇编制、减商品粮户口，不是走样子的。”
旁边三十五六的周晴，手里的钢笔顿住，笔尖洇出一小团墨点，：“这么严？我还以为又是上面喊喊口号，顶多裁几个临时工，咱们正式职工总没事吧？”
“往年是口号，今年是硬任务。”王兰摇摇头，语气笃定，“三月中央刚定的调子，全国要精简职工、下压城镇人口，咱们首都是重中之重。
各个机关、企事业单位、商业系统，全都分到了名额，完不成任务的单位，领导要挨批，年底评级评优直接作废。
你下去还是领导下去，这事儿很难选吗？”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静了下来。
原本松松散散的氛围彻底消散。
刘翠芬握着搪瓷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的微凉透过瓷面渗进来。
“那……咱们是文娱单位，也算国营刚需岗位，也要裁人？”刘翠芬轻声问。
王兰叹了口气：“正因为是国营影院，才要带头落实。
上头的意思很明确，文娱行业非生产刚需，最容易出冗员。
前几年困难时期稳住了文娱岗位，现在形势好转，就要收紧编制、压缩城市商品粮人头。
影院行政、财务、后勤闲岗多，是这次精简的重点整改板块，市里就是要从非生产岗位挤水分、减口粮负担。”
既然已经开口说了，王兰也没藏着掖着，示意周晴把办公室门给关好。
这才压低声音：“今年精简分三类。
第一类是临时工、合同工，月底之前基本全部清退，一律不再续聘；
第二类是机关和后勤富余人员，岗位重叠、干活闲散的，统一调去影院一线岗位或跟着郊区放映队轮岗；
第三类是自愿下乡、返乡的，给补贴、保留工龄，优先安排后续出路。”
周晴听得脸色发白：“那要是不愿意下乡、不愿意去基层呢？”
“由不得个人愿意不愿意。今年是硬指标，每个影院、每个文艺单位都有分摊名额。
经理昨天开会没细说，就是怕人心慌、出乱子。
但风声早就透下来了，咱们财务室人少，大概率不会直接裁员，但一定会压缩内勤、精简闲岗。
虽说第一波轮不到咱们。
不过往后，就不好说了。
今年的核心是减城镇吃粮人口，不是单纯裁人。
就算你干活再好，单位编制超了、名额压下来了，该调动还是得调动。
上面的意思，四月之前，全市各系统必须完成第一轮精简。
文娱、商业系统是重点督查单位，咱们影院首当其冲，跑不掉的。”
再问，王兰也不知道，这下仨人什么兴致也没了，只低头干活，可要是仔细看，都是拿着笔半天没动弹，一个算盘珠子拨拉来拨拉去的。
刘翠芬这会儿一点也不困了，熬过前面不好过的几年，现如今轮到这些普通员工，跟着政策一起挪位置了。
到了晚上两口子卧谈会的时候，刘翠芬把事儿给说了出来，想跟福平讨个主意。
福平笑着安慰媳妇：“放心吧，调谁都不会动你！”
刘翠芬这点儿还是心里有数的，至少到目前为止，那两个妹子，连账本都没摸全。
当然要是给仨人都精简了，那就自认倒霉吧。
可既然是全系统都精简，也不能放过粮店。
福平她是不担心，就是有些担心福安。
都一个被窝睡了这么多年，刘翠芬一张嘴，福平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于是揉碎了跟媳妇解释：“福安好了的事儿，我又没跟上头说。
谁敢给他裁了？
不会有哪个脑子进水的领导这么干的！
只不过，我们搬粮食的几个临时工，里头农村户口的，估计难保住啦！
大不了，还回到解放前那样，自己店里的粮食自个儿卸呗。”
既然福平想的通透，刘翠芬也放了一半的心。
剩下一半儿，当然得等到裁减这个事儿完全落地之后才能放下。
事情比福平想的更复杂了点儿。
几天之后，福平回来在饭桌上宣布：“我这个主任带头，下周就要去郊区粮站蹲点一周，对接小麦春耕收购预案。”
刘翠芬正端着碗咬着白菜，一听这话，白菜梆子都掉到了地上。
既然都已经定下来的事儿，那就只用想怎么干就行了。
于是放下碗开始收拾行李：“带一身换洗衣服，多带两双袜子，对了，还有毛巾。”
一边收拾，一边心里暗骂，还下周，那不就是明天嘛，今儿是星期天！
好在去福安这一波不用去。
一个粮店抽俩人，福平带着小孙一起，店里的事儿全盘交代给了老左。
路上小孙还激动的吹嘘福平：“杨主任，还得是你。
咱们店的正经会计，就二平一个。
要不是你顶着没多要人，这回估计都裁的就剩下一个啦！”
车子已经骑出了市区，路上行人几乎看不到。
福平这会儿倒是没说什么自谦的话：“倒也不是我能知前后事儿。
主要是，不想开这个口子。
我要是塞个会计给二平，那前面儿也能分成卖红薯干的，卖白面的，卖玉米面的······”
小孙只顾着点头，前面一个坑，没减速直接过。
俩人都腾空了下，这下子，谁也没有说话的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