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前辈对登云阶的景致,有无兴趣?”
“哦?说来听听……”
二人煮茶闲谈,浑不知时光流逝。
再从小屋中出来,天色大亮。
卓无昭并不觉得疲惫。他现在精神好得仿佛能再熬十个通夜。
倒是冯违,神色间已有困倦之意。
卓无昭适时地告辞,适时地去了医舍。
和在栖角院子里的一样,这医舍是打通几间弟子房改建,此际伤员不多,热水、姜汤之类,仍然常备。
其中除了紫灯泷,还多了数名医者,各有分工。
卓无昭并没有见到紫灯泷。
他见到的是老仆。
原以为紫灯泷已将老仆安置在栖角某处,但现在,在净室外,卓无昭远远地就认出那个佝偻的影子。
所谓净室,是转为急、重症病患开辟的治疗区域,一般人不得轻易进入。
此刻,老仆坐在封闭严密的门口,说是守卫,目光却怔怔然。
卓无昭放慢了脚步,道:“老人家,又见面了。”
老仆仿佛这会儿才回过神,视线缓缓地转向卓无昭。
“你不能进去。”他道。
“我不进去。”卓无昭顿了顿,道,“紫巫长大概什么时候能出来?里面是谁?南掌门吗?”
“不,你不能进去。”
老仆喃喃地重复。
他的心思似乎又飞到九霄云外,再不在眼前。
“老人家……”
卓无昭还想试一试,忽然,一道带着冷意的声音传来:“别问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声音来自背后。卓无昭转过身,似乎有些意外。
“孟前辈?”
“嗯。”
孟山玉随口应一句,不远不近地停下脚步。
他的头发不知何时变得花白,但没有显出苍老,反倒更给人精炼之感。
他走来那两步,更像是一只兽,漫不经心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他背上的剑、手上的骨片,都绑得不过分松,也不过分紧,是一种恰恰好的状态。
他仿佛“慢”下来。没有急切的愤怒,没有尖锐的刺,只是等他一开口,那一份气焰不请自回。
“他早就糊涂了。之前在栖角,非要跟着南知吾过来,这下好,两个废物打包,净给人添麻烦。”
“所以,现在净室里的是南掌门?”
“是。紫巫长没空,你走吧。”
孟山玉说着,卓无昭注意到另一头小径上,有霜月城弟子结队,搬运东西到医舍内。
“孟前辈负责医舍的物资?”
闻言,孟山玉横了他一眼。
“是。”
“不用去登云阶下吗?”
“不用。”
“因为伤还没好?”
“好没好,你说了不算。”
孟山玉冷笑。他盯着卓无昭,很快又道:“要不试试?”
卓无昭摇摇头。
“孬种。”孟山玉骂一句。
“前辈这么有种,也上不去。”卓无昭笑了笑,道,“彼此彼此。”
孟山玉一顿,道:“你说什么?”
“就是同样的意思。”卓无昭看一眼净室和门口的老仆,决定还是之后再来。他向远处空阔之地走去。
孟山玉迟疑一下,还是跟上了。
“卓无昭,你找紫巫长,不是为了你的伤,对吧?”
到四下无人,孟山玉的话就追过来。
“有点儿关系,但不大。”卓无昭指的是冰种一事,但他没打算跟孟山玉解释,他只道,“孟前辈,我想请你帮忙,让我帮医舍采药。”
“什么?”
“青溟统领之前告诉过我一条路线,其中或有珍奇药材,我想尝试熟悉,正好也为医者们出一份力。不过因为跟青溟统领有约在先,这条路线的详情,我不能告诉别人,影九将又不在,一个人跑实在费时费力,不知道孟前辈是否有办法,为我借一只满枭?”
“哦?”孟山玉沉思忖着,片刻,语气变得认真许多,“这倒不难,只是满枭也是轮岗轮训,得看时间来安排,你一来一去,不能太久,领走、归还的时辰,也都需要详细登记。”
“没问题。我会保证它的安全。”卓无昭道。
“若有意外,当然是优先保住自己。”孟山玉纠正他,亦有些警惕,“你不会是要骑熟了,等那老贼出来,趁乱抢了满枭冲过去吧?”
“不,那样会打乱已有的部署。除非我能参与训练。”卓无昭目光中隐隐浮现期待之色,他看着孟山玉。
“呸!”孟山玉啐一口,恨恨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笑话我。”
“说不定呢。”卓无昭不置可否,道,“就麻烦孟前辈了。”
孟山玉一摆手,回到他带来的队伍中。
其实无须他过分操心,这些都是惯于后方的老手,相对来说,他才是那个新兵。
说是队长,无非是点点数,跑跑腿,对对账,将一应琐事都包揽。
不多久,孟山玉去飞骑那边一趟,协商后,借调满枭的请求顺利通过。
跟孟山玉预料的一样,时长有限,出入登记。
卓无昭显然不在意这些。
他在一名飞骑的指导下,渐渐掌握满枭的骑术,同时也了解到满枭的食谱、性情和部分独特的肢体表达。
那名飞骑先前还不放心,总是亲自来送,亲自来领,过一阵就撒开手,任它跟卓无昭外出了。
日复一日。
其实真正算下来,也才几个指头的日数,卓无昭就仿佛习惯于山中与医舍之间的路线。
他带回来的不止药草,还有一些特殊之物,譬如深埋在雪下、会发热的石头、透明的贝壳、有毒的果子、看似焦枯实则锋利的野兽爪子之类。
爪子磨来做箭镞,将果子捣碎了涂在上面,一旦划开伤口,附近皮肤就会像被焚毁一样迅速萎缩发黑,非削去那一整片才可打止。
用来灭虫也是实用。
对于这些偶然的发现,卓无昭都“上报”,也都不甚关切。
他并非霜月城或立尊府的弟子,无人管束,就安安分分,做好自己该做的。
一切都成为定式。
日间奔波,夜间,他会来到冯违的小屋中。
有时候冯违在,二人对饮,说的也多是闲话。
有时候冯违不在,他就独坐雾中,煮茶或睡去,任意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