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冯违尚在。
茶又煮开。
卓无昭闭目,一只手撑在桌上,虚虚握拳,托住脸颊。
冯违也不管他,自斟自饮着。
放下杯子,浅浅的茶汤上泛起涟漪,一圈圈扩散,转瞬即逝。
冯违眯起眼,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听见了什么?”
他问的是卓无昭。
回答的自然也是卓无昭。
“雾外的动静。”
“你确定?”
“我确定。”
卓无昭睁开眼,慢慢地站起身来。
“前辈,那我去了。”
“嗯,等你回来。”
冯违说完这句,又举杯。
卓无昭走入雾中。
同一时刻,作为中军帐的屋舍里间,悬挂的旗帜、图纸之类,轻轻摇晃。
室内门窗未开,却起了风。
各自处理着公文的青一和凤凰离抬起头,对视一眼。
在登云阶下的小屋里,抱剑休憩的仇风骨也醒来。
他披上轻甲,推开门,发出整队的号令。
中军帐也发出鲜红的烟花讯号。
令旗官奔走,所有人严阵以待。
山下也自有立尊府、霜月城的弟子们通知近处百姓,暂且疏散,随后在几处紧要的关口结成护阵,与山中呼应。
起先,仍然一片寂静。
寒风惯常地凛冽着,在山谷回旋,发出尖锐的啸叫。
地面开始隆动。
直到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这震荡,凌空的满枭也不安地绷紧身体,乌云遮月,灯火全熄,世界只剩下黑暗。
一刹那的黑暗,一刹那的风云汇聚,整座十三峰都仿佛要被连根拔起。
但很快,一盏盏琉璃灯高悬于旗帜,照亮一重重阵,一个个人,一柄柄森寒的兵刃。
也就是在这通透光亮的半围下,依稀有一条裂缝横贯登云阶,雾气发生微妙的错位,犹如实物与阴影的重叠。
新的雾气从裂缝里涌出来,像隔世的一声叹息。
极轻,转眼卷起雪尘,成了汹涌的狂流,不费吹灰之力就淹没最近的一重阵术。
第二重、第三重……都在风雪中摇摇欲坠。
星灯一晃,这几队都颇有默契地后退、交叉,互相补充人手,组合成一个更大的阵圈,与身后环环相扣,锁住登云阶外的去路。
只有一支飞骑队伍逆向而行,留在阵中,直面着那道缝隙。
为首一人,拖曳二尾,是雁行冲锋之阵。加上左右两翼掠阵的各一名飞骑,一共十人。
每个人都银盔银甲,臂上悬着发光的明珠,厚重的围巾遮住面庞,一双双眼睛紧盯向风雪的中心。
因为风雪太盛,他们不得不以手遮挡,视野受限,便更清晰地看到位于最前方的、背脊挺拔如剑的那道身影。
大红披风,猎猎作响。
仇风骨的气势,更像是要从中劈开那道裂缝。
他的剑还在背后,还在鞘中,剑意已锋芒毕露。
那阵雾漫过来,诡异地破开,为他让道。
仇风骨静静地注视着缝隙深处。
吐出的风雪渐渐变弱,雾气将虚实弥合,恍惚间与耸立的峰峦连结,云阶影梯,楼宇相接,形成一片凌空宫阙。
一道苍白的身影毫无依凭,从最后的缝隙中直直跌落。
仇风骨拔剑。
剑出即是信号,满枭再度鼓动翅膀,整支队伍箭一般射向那身影。
与此同时,大阵中念诵声起,锐气冲天,缓缓压向登云阶。
仇风骨这支小队的任务,就是在大阵碾碎登云阶,抑或这古怪宫阙之前,抢出阿初,送去冯违处。
悬崖边延伸出的石面一点点粉碎,滚落下去,引动雪崩山摧,但此时此刻,早就无人关注。
无人再能关注脚下。
仇风骨仰着头,驱使满枭,率先冲至那道身影旁。
他没有看错,那正是“良十七”。
甫出异域,回归现状,他的身体急速干瘪、瘦削下去,眸子里的光亮也迅速暗淡。
被仇风骨拉住,他张了张口,吐出一个字:“不……”
那果然不是良十七的声音。
又或者,在登云阶内虚耗到这地步,他连控制喉咙肌肉的力气都丧失。
仇风骨一时心寒,却未忘记令满枭注意着速度,与阿初同落下去。
到彼此平衡,他才好真正接过阿初。
蓦然一阵嗡嗡声随风而至,在周遭轰地炸开。
是爆裂虫。
不过其余飞骑赶至,提前聚气、举掌破虫,爆炸并未伤及众人,却还是余波不止,冲击到满枭的羽翼。
仇风骨与阿初因此错开。
身后稍远的一名飞骑立刻俯冲补救,并以灵气辅佐,不断减缓阿初下落之力。
仇风骨见状回剑。
队伍以那一名飞骑为中心迎去。
只要救下阿初,他们就必须立刻退出阵圈,以免与虫群共灭。
这也是青一和凤凰离反复叮嘱过的。
如今队伍首尾调换,仇风骨已经是断后之人。
爆炸的烟尘还未散尽,又有一道厉风追来,劈向仇风骨。
接着是九道流光,从云楼划下,各取一名飞骑。
立刻便是一阵连绵的兵刃交击之声,飞骑们断然应对。那流光也纷纷退开,斗篷飞扬,成了一只只张狂的蝙蝠。
云楼间,无数散发着碧色星光的枝条垂下。所有蛊身都借助枝条,悬空与飞骑相对。
仇风骨握剑的手收紧。
他面对的蛊身,在刚才交锋之际被锐气搅碎兜帽,露出一张无比熟悉的脸,神色却令他陌生。
那是表面带着笑,实则残酷至极的一张脸,目中再没有昔日友情,只剩下将人拆骨吞吃的狂烈。
“怀……”
仇风骨怔怔地,只说出一个字,肩头剧痛,鲜血飚飞,伤口竟似被生生撕裂开,缺皮少肉,参差不齐。
宿怀长左手持剑,右手抬起,手指间一团烂红。
他一口吞下,随即露出满足的表情,吃吃地笑。
仇风骨深深吸气。他伤的是右肩,但他并没有将剑换手的意思。
血不断滴落,他的剑意反倒腾升,杀意连同灵气席卷,将周身尘埃扫空。
他的眼白迅速染上黑色,只剩下瞳孔一点红,就像是这长夜之间,他也不过微不足道的一点赤。
幸而他还有剑。
赤色的剑,与赤色的剑影,漫天铺展,袭向宿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