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苦涩的药草和冒烟的炭火混合而成的刺鼻气味,寒风无孔不入,阵阵袭来。
张夏双手拢袖,闭目靠在炭盆边,西北的朔风响在耳畔,同时在脑海中卷起茫茫大雪,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裘衣,却牵动了臂膀上的伤口,血迹自伤口处渗出,让他本来就灰败的脸色更加苍白。
张夏下意识皱起眉,睁开眼的瞬间,便再次看向身侧这个在埋伏中拼死救下他们性命的小将军,米率。
米率被安置在靠里稍避风寒的位置,身上盖着厚实的粗麻被,脸色涨红神识不清,他失血过多又受了冻,醒过来喝过药便又昏死过去,此刻药效上来吊住这口气发起热,算是万幸。
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难掩沉重的甲胄碰撞声。
来人停留在门口,张夏仅看了眼便移开目光,佯装假寐。
直到许久之后,门扉轻轻开阖,那道声音在他面前响起,沉稳有力却疲惫万分,里头似乎还有压抑着的羞愧难当:“张副使……伤势如何?”
是该羞愧难当的,张夏如此想,他终于睁开眼,用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眸与之对视,面前的人穿着深色常服,外罩一件厚实的裘氅,眉宇间紧锁着重重的忧虑和连日操劳的倦色,发须皆白。
这是知延州、陕西路经略副使范雍。
范雍身侧的是陕西路都部署石元孙,身着精良的札甲,外罩战袍,虽年近五旬,身形依旧挺拔,只是面色同样无比难看,无地自容般垂着眸子,紧闭着唇,回避着面前的张夏的视线。
张夏不打算因此就将此事轻轻放过,他更不能放过,哪怕喉咙已经嘶哑到几乎发不出声,依旧强撑着慢慢从榻上起身行礼,先礼后兵:“下官三司副使张夏,奉圣谕押运本年秋赋军粮二十万石,饷钱十万贯至延州交割,并奉旨慰劳边关将士。一路行来,深感范经略使坐镇边陲,整军经武,备极辛劳。经略使,请恕下官无礼,胸中有疑不解,敢问经略使。”
未愈合的伤口经不起这番动作,有血顺着张夏的胳膊滴落,张夏似乎浑然不觉,目光仍牢牢锁定在范雍身上。
范雍默默收回下意识伸出的手,握成拳回礼道:“张副使但说无妨。”
张夏的诘问犹如一把利刃,扎进了范雍的心口,他道:“此次受西夏埋伏,钱、粮、人,损失惨重,势必延误战局,本官不得不追根究底,到底是情报失误、防务漏洞、还是救援不力?”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石元孙忍不住抬起眸子看了眼面前瘦弱得像只狍子的张夏,又迅速低下头恨不得躬身消失在原地,早知道文官口舌之利,今日得见,竟比他的刀还要利上三分。
石元孙可以装鹌鹑,逃避张夏的问责,但范雍避无可避,他的后背滚出一层热汗,一句答不好,待这位慰劳军心的使者返京复命,等待他的恐怕是官家乃至满朝文武的雷霆之怒。
至少此刻,范雍想,他只须面对眼前一人的怒火,他闭了闭眼:“本官作为主帅,未能有效统筹协调、预判风险、及时应对,以至张副使遇险,钱粮旁落,责任无可推卸,必会亲自上书请罪。但还请张副使知道,边境兵力不足,西夏野心勃勃,大胆狡诈,极擅长利用地形设阵埋伏,实在是左右支绌,绝非本官推诿。”
范雍在得知张夏此行时,就已派大队人马前去接应,且护卫张夏前来的乃是殿前司班直,精锐禁军,不料西夏竟敢深入延州腹地埋伏袭击,据生还兵士所述情况判断,贼军当场至少有两千重甲骑兵,绝非寻常劫掠,更像是精心布置、另有所图,却无意撞上了张夏这队肥羊。
范雍继续道:“依本官所见,贼军伏兵是早有预谋,并非专候尔等,而是其主力已悄然前移,意在延州,此事已急递与夏领略相公知晓。”
屋中除却一个半死的米率,也就他们仨人,若非米率,范雍此刻所面对的就不是朝廷钦差,而是钦差的尸体。
场中无外人,张夏自不必顾忌范雍作为一军主帅的颜面,但他并没有进一步逼迫范雍,只道:“经略使,此事非汝之过,然难辞其咎。”
范雍便知这一关算是过了,但他的压力并未因此得到任何放松。
屋内炭火噼啪作响,夜色渐沉,薄薄的窗纸上映照出张夏摇摇欲坠的身影和范雍垂垂老矣的模样——这远不是结束,而是永夜前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光亮。
军情如火,刻不容缓。
范雍大步走出厢房,裘氅在寒风中卷起,他的步伐压抑而沉重,却也透出一股临危不乱的决绝。
面对用性命与前程换来的情报,范雍在重压之下也忍不住道:“这位张副使的运气似乎格外不错,若非他撞破埋伏后果不堪设想,而粮草虽损失部分,但保住的足够延州军营度过这个冬天。”
石元孙悄无声息吐一口气,听到范雍此言,面上只有淡淡苦笑。他只希望此事传回东京后,范相公及他们这些人不会被立即弹劾罢免。
边关动荡不已,酷寒无比。
遥远泉州却仍旧温和。
祈风仪式过后,众人才晓得原来陈老娘大名叫陈顺风。
那时陈老娘在家挖土种菜,田樱桃给了些花种子及适合此时扦插的花枝子,道泉州人爱种花,劝她入乡随俗也种种花,陈老娘却不种花,只想去种些菜。
用陈老娘的话说就是:“我虽入泉州城,却不是什么城里人,我们农村都是种菜的,入乡随俗,入哪个乡都随自个儿的俗,这才是入乡随俗。花又不能吃,种那个浪费土地,我要看就去别人家看,远远的看一看,岂不一样,不能说我偷看,菜若摘了人家的可是贼。我都这把年纪,到哪个地方就顺从哪个地方的风俗不得累死,当然随自个儿的,又不伤天害理。”
田樱桃一时之间都被说服了,毕竟祈风仪式,她这个外地人就不随俗,没去参加呢。
外头山呼顺风,陈老娘自泥地里抬起头:“谁喊我呢?你听见没?”
田樱桃在一边帮着浇水:“没有啊。”
陈老娘把手里锄头一扔,略洗了洗手往门外头走:“说你眼花耳聋老糊涂才是没错,亏我替你辩,外头这么大声喊‘顺风’,就是咋回事,人这么多的样子?”
田樱桃跟在后头,笑得前仰后合,待秦香莲等人回来,又把这笑话一说,众人才知道,原来陈老娘叫做顺风。
陈老娘难得窘迫,织宋便同大家解释起陈老娘曾跟她说过的这个姓名的来历,说陈老娘投生来耳朵大,家里爹听了外头的闲话要叫她招风,她娘不肯,她最后才有幸叫顺风,取顺风顺水的意思。
织宋道:“我小时候耳朵也大,有人笑话我耳朵大,说是招风耳,奶奶说才不是招风,是顺风顺水的好面相。”
那是她还没来秦家庄之前的事情,一晃都六七年过去了,织宋无不感慨。
何氏笑得惆怅:“你二叔耳朵也大,耳朵大好,有福气。”
众人一时收了笑意,转说起孩子们出门一趟给自己就揽了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