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源当后院堂屋内,气氛有些微妙。
这是一间布置得颇为雅致的厅堂,紫檀木的桌椅摆放整齐,桌角包着锃亮的铜皮,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物件。
然而此刻,坐在屋内的三个人却都有些不自在。
林晚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茶香袅袅升起,沁人心脾,她轻轻嗅了嗅,便知道这是上好的蒙顶茶——
西凉境内响当当的名茶,产于西凉境内的蒙顶山,产量极少,每年不过区区数十斤,寻常人家别说喝了,连见都难得一见。
李景梧坐在对面,满脸堆笑,殷勤地招呼着二人。
这老头儿此刻的态度与之前在柜台上判若两人,点头哈腰的,活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在向先生认错。
今天,他把自己珍藏多年的蒙顶茶都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冲泡着。
平日里他自己都舍不得喝,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拿出来泡上一壶,今日为了给这两位大人物赔罪,也算是下了血本了。
至于那一直留着鼻涕的小李子,此刻正被罚着面壁思过呢。
他面对着墙角站着,两只小手贴着裤缝,脑袋耷拉着,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他时不时偷偷回头瞄一眼,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又被李景梧一个瞪眼给吓得缩了回去。
林晚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缓缓问道:
“这么说,这间铺子虽名为通源当,实际上暗地里为天机阁在这月河镇的落脚点?”
李景梧满脸堆笑地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一般:
“林大人慧眼如炬,正是如此,这月河镇可不止下官这一间铺子,像这样的铺子,还有十几间呢,遍布全镇各处,有的是粮铺,有的是布庄,有的是茶馆,各有各的掩护,整个西凉可有上百家不……”
“停!打住打住!”
林晚眼看着挞拔冽的脸色越来越黑,连忙出声阻止了李景梧还要继续往下说的话。
好家伙,这西凉王子还坐在这里呢,你这一股脑地把大晟在西凉的秘密据点全都给抖搂出来了,这无异于当着人家的面挖人家的墙角啊!
虽然已他不在大晟为质,但说到底他也是西凉人,这些情报若是传了出去,对大晟在西凉的布局可是致命的打击,多年经营的心血可能就此毁于一旦。
林晚对着挞拔冽讪讪地笑了笑,又转过头,狠狠地瞪了李景梧一眼,又做了一个“不要多嘴”的动作,眼神中满是警告的意味。
李景梧也不愧是长期做地下工作的老手,瞬间便明白了林晚的意思,他连忙闭上了嘴,端起茶杯,假装专心致志地喝茶,不敢再看挞拔冽的方向。
挞拔冽黑着一张脸,他自然听出了李景梧话中的意思,心中虽然不爽,但也知道此刻不是发作的时候,只能忍了下来。
“咳咳!”
林晚轻咳了两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抛出了另一个问题,将话题转移了过去。
“言归正传,李特使,我们到这月河镇来,就是为了寻人,这个地方,你可知道吗?”
她从怀中取出那张皱皱巴巴的地图,摊开在桌面上,地图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的墨迹也被汗水浸得模糊了,但那个用红圈标注的地方依然清晰可见。
她用手指着上面那个红圈标注的位置,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点了点。
李景梧放下茶杯,双手拿起地图,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他先是看了看地图上的标注,又将地图翻转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皱着眉头,眯起眼睛,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突然,他的眉头猛地一跳,眼中闪过一丝震惊的神色,林晚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看到他这细微的变化,立刻追问道:
“怎么了?李特使可是有什么发现?”
李景梧皱着眉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嘴巴张了张,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最终,他只是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一旁的挞拔冽看不下去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他霍地站起身来,厉声喝道,声音在堂屋里回荡:
“奶奶的,有什么事儿倒是说啊!你这老头儿叹什么气,磨磨唧唧的,跟个娘们儿似的!快说!”
李景梧被这一拍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了缩,求助地看向林晚,眼神中带着几分畏惧和为难,显然是被挞拔冽的气势给震慑住了。
林晚虽然也觉得挞拔冽的反应有些过激,但她也能理解他的心情——毕竟事关萧景珩的下落,谁都会着急上火。
她朝李景梧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说了,不必顾虑。
李景梧这才放下心来,整理了一下思绪,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缓缓开口道:
“事情是这样的……”
原来,在这月河镇,起初并没有“东家坡,万民巷”这个地方。
它就仿佛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在此之前,没有任何地图或文书提到过这个地名,即便是世代居住在月河镇的老人,也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它就像是某一天突然出现在深山之中的,没有任何征兆。
大晟历四百五十六年,新皇萧云霆上任。
这位年轻的皇帝一登基,便展现出了与先帝截然不同的作风,他励精图治,整军经武,一改先帝时期的保守策略,亲自率兵攻打西凉,他一连打了数场大战,每战皆捷,把西凉打得是头也抬不起来,西凉铁骑在他面前节节败退。
最终,西凉不得不遣使求和,签订了停战协议,割让了数座城池,边关由此太平了不少年。
然而,几年后,西凉人似乎耐不住一直被大晟打压的局面,又开始频繁在边关游走,骚扰边境的村镇。
他们不敢大规模进攻,却像苍蝇一样在边境线上飞来飞去,今天抢一个村子,明天劫一支商队,让人防不胜防,萧云霆新皇上任,诸多政务缠身,又要应对边关的骚乱,被弄得焦头烂额,整日里愁眉不展,连饭都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