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莲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心狂跳。
这沈明珠年纪尚不足十七,手段却如此狠绝,恍惚间竟有故人之风。
不愧是徐青玉一手教出来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文书上,双眼微眯。
徐青玉,你可知道,你亲手养出了一头……噬主的狼。
徐青玉做不了抉择,沈玉莲同样做不了。
这两日,她心神不宁,将那纸文书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她惊觉,沈明珠不仅给她留了五成股份,还将玉容堂终身经营权全部交给她,甚至承诺绝不插手日常经营。
这是要把整个玉容堂,彻底交到她手里。
贪念几乎将她吞噬。
自从离开周府投奔徐青玉,这两年她明着是掌柜,实则不过是徐青玉身边一条拴着的狗。
哪有狗不想做主人的?
更何况,沈玉莲心底隐隐有预感——
徐青玉在京都,迟早要闯出塌天大祸。
她死死盯着文书,一颗心七上八下,仿佛要被什么东西生生吞掉。
踢开徐青玉,自己单干。
她有这个能力吗?
有这个胆量吗?
长秋雨歇,京都重归晴朗。
徐青玉把自己关在屋内,寸步不出。
秋霜寸步不离陪着,秋意也时常过来探望。
秋霜将和离书一事悄悄告诉秋意。
秋意大惊:“所以还有一份在孙老夫人手里?”
她在心里把孙氏骂了千百遍,若不是顾忌名分,她真想直接带人把表姐从这虎狼窝抢出去。
秋霜摇头:“青玉姐手里有一份。老夫人那一份早已烧毁。”
秋意连沈维桢也一并埋怨:真不知姐夫是怎么想的,为何不在死前直接把和离书给表姐,偏要绕这么多弯子,还写两份?
秋霜这些天也在想这件事,轻声道:“或许,是时机未到。又或许,姐夫知道青玉姐重情义,就算拿到和离书也不会离开沈家。”
皇帝不急太监急。
徐青玉本人已然平静,秋意和秋霜却在背后急得团团转。
她们都清楚,徐青玉跟着公主是要做大事的人。
若一直困在沈宅后院,所有功劳都会被算在沈家头上。
这一次北境守城,明明是表姐一人之功,最后还不是连带沈家一并鸡犬升天?
沈家人待她好便也罢了。
可如今孙氏疑神疑鬼,摆明了不信任她。
秋霜一跺脚,咬牙道:“若他们真敢把表姐困死在这里,我便一人一马一剑,硬把她抢出来!”
秋意立刻拉住她:“怎么能不带我!”
二人嘀嘀咕咕,全然没注意,一辆马车已停在沈府门前。
沈明珠回来了。
桂嬷嬷在院门等候,上前道:“二小姐,老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沈明珠点头,顺路问道:“嫂嫂这几日如何?”
魏嬷嬷叹气:“少夫人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步也没出来。”
沈明珠淡淡颔首,往孙氏院中走去。
一进内室,孙氏便屏退左右,连桂嬷嬷也被派去望风。
“跪下!”
孙氏一声厉喝。
沈明珠眼眸低垂,似早已料到这雷霆之怒,跪得干脆利落。
孙氏见她这般顺从,反倒更气:“今日有人说你去参加了端王妃的秋日宴,席间与端王妃相谈甚欢,她还赠你名贵药材。你难道忘了你嫂嫂与端王府有不共戴天之仇?”
沈明珠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母亲倒是耳聪目明。”
孙氏冷笑一声:“这不是你故意要我知道的吗?你平日做事谨慎,身边丫鬟也守口如瓶。今日她们一回来便四处宣扬,你存心做给我看,当我看不出?”
事到如今,沈明珠已是半点没藏着掖着。
她轻声对孙氏道:“母亲稍等。”随即吩咐身边的丫鬟回房去取东西。
“我先给母亲看样东西。”
母女二人沉默相对。
不知何时,外面又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
京都城的这场秋雨,似乎格外漫长。
孙氏耐着性子等候,偶尔用余光打量女儿。
却见沈明珠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不卑不亢,背脊挺得僵直。
不过十七八的年纪,脸上尚带着几分少女的稚嫩,可那双眼睛沉稳如水,恍惚间竟像极了她早已逝去的长子。
秋雨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聚成水珠,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不多时,那丫鬟撑着伞,捧着一只木匣子快步走来。沈明珠接过木匣,挥手让身边所有人退下。
她将木匣打开,把里面的文书一张一张掏出来,轻轻摊在孙氏面前。
“母亲,这张是沈玉莲与我们沈家重新签订的关于玉容堂股份的协议。”
“这张是城西那间铺子——”
孙氏顺着那一张张泛黄的纸页看过去,只见上面所有的名字,都改成了沈平安。
孙氏心头一震,大为不解。“你这是何意?说着你与端王妃之间的事,怎么又扯到这些生意上来?”
沈明珠抬眸,语气平静:“嫂嫂大笔一挥,便将我沈家的家产尽数捐出。母亲可还记得,嫂嫂曾说她有办法给我们留一条退路——母亲就不曾查证过?”
孙氏整了整衣襟,沉声道:“她既是沈家妇,我哪有信不过儿媳的道理。”
沈明珠轻轻摇了摇头,“母亲,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嫂嫂从未与我们一条心。”
“玉容堂、纸铺、油布生意,桩桩件件看似与沈家相关,资料文书也挑不出错处,可嫂嫂每一桩生意都签订阴阳合同糊弄你我。玉容堂表面的主人是沈玉莲,背后是嫂嫂。纸铺表面的主人是周贤,背后依然是嫂嫂——”
孙氏心中暗惊,不明白女儿今日到底是怎么了。“那是当初捐献家产时,特意留下的退路——”
“所以啊,母亲。”沈明珠语气淡淡,“我将这些资产全都收了回来,转到沈平安的名下。”
孙氏心口猛地一跳,不解女儿为何突然有这般决断。
可沈明珠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心一点点沉入水底。
“母亲,你可知端王世子如今日日进宫伺候陛下,陪同陛下处理国政。陛下也时常让他在宫中留宿。”
“他们不过是借着祝寿的名义入了京都,如今陛下寿辰早已过去八个月,端王府的人却依旧留在京都——母亲可知这其中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