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头,羽殇辰尚有一丝生机,却陷入全然的死寂昏迷。本源彻底耗尽,域外阴寒与体内根深蒂固的寒毒里外交织啃噬他的血肉,若是这一缕神魂纽带就此断裂,深埋幽暗岩层之下的他,便会永远沉沦在无边黑暗,再无苏醒可能。
可维系这一道丝线,同样要付出代价。
每多维持一瞬,便要持续消耗谢奕凰本就亏空残破的神魂。如今她正处在生产最凶险的时刻,神魂本该尽数收拢护持自身与腹中孩儿,分出心神遥遥牵系地底,便是在拿母子二人性命做赌注。
“姑娘!不可再分心!”老医者一边飞快整理产布,烧沸热水,苍老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焦灼,“生产之时神魂外泄最是凶险!你若持续耗损识海,非但孩儿难保,连你自身神魂都有可能跟着顺着丝线被地底阴寒拖拽吞噬!”
滚烫的沸水在陶罐之中咕嘟作响,艾草燃出暖融融的药烟缭绕屋内,勉强驱散屋中游走的丝丝阴晦。木屋地基之下那层提前刻印好的本源屏障依旧稳稳运转,隔绝着来自冻土的戾气,却挡不住神魂层面的牵连。
谢奕凰躺在褥榻之上,剧烈的痛哼压抑在喉间,长长的睫毛被冷汗浸透不住颤栗。腹中一阵阵猛烈的宫缩没有半分停歇,小生命迫不及待要挣脱母体的桎梏。
她心里清清楚楚老医者所言句句属实。
一边是血脉骨肉正在出世,近在咫尺;一边是坠入地底深渊、生死一线的爱人,隔着数重冰冷岩层,唯有这一缕细弱神魂相连。若是斩断银线,她可以保全全部心神,全力迎接孩儿降生,可羽殇辰便再无半分被寻回的讯号,多半要永远埋葬在地底黑暗;若是执意维系纽带,神魂持续流逝,母子皆有可能就此陨落。
域外那团被重新锁回裂隙的幽黑邪异,哪怕身陷枷锁之后,依旧感知到人间木屋这两难绝境。隔着厚重岩土,一缕缕若有似无的阴冷意念顺着那道银线悄悄攀爬过来,试图借着这条唯一的通道,顺着神魂纽带反向侵袭谢奕凰的识海。
它打不碎已经修补完成的本源烙印,便想要借这一根神魂丝线,完成最后的反噬。
丝丝缕缕冰寒的蛊惑低语,顺着银线渗透,钻进谢奕凰的识海。
斩断它。舍弃沉沦地底之人,保全你与孩子。执念只会带来毁灭。
阴冷声音反复盘旋,如同毒蛇嘶嘶吐信。
“别……来扰我。”谢奕凰咬得下唇破皮,腥甜的血味在口腔弥漫,她奋力摇了摇头,将邪异的蛊惑硬生生摒除在外。
她没有直接切断银线,却也不敢再像先前那样毫无保留地输送意念。她调动残存神魂,将那道银线做了一重隔绝。保留最基础微弱的联系,用来确认羽殇辰尚且活着,阻断邪异顺着通道反噬的意念洪流,不再主动向地底倾注心神力量。
如此一来,耗损会大幅降低,可也意味着,她再也无法向地底传递清醒意念,同样,再也感知不到岩洞之中发生的一切。那边是生是死,只能靠那一缕忽明忽暗的微光作为唯一凭据。
做完这一重隔绝,巨大的产痛再次席卷而来。
“啊——”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溢出唇齿。
“用力!姑娘!”老医者连忙上前,神色紧绷,“孩子的头已经露出来,千万守住气血!”
屋外廊下,值守的少年猎手满心焦灼,耳朵紧紧贴着布帘,屋内传来的痛哼声声入耳,他却谨记吩咐半步不敢闯入。村寨之中的族人,也隐约听闻木屋之中正在生产的消息,刚刚经历大火浩劫,所有人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幽谷崖顶,白羽巨兽伫立风雪,庞大的头颅微微低下,琥珀色的眼眸同时望向两处地方。
它能够看见西侧乱石滩下漆黑岩洞之中,羽殇辰静静倒卧在冰冷岩石之上。他周身遍布发黑冻伤,嘴角血迹早已凝固,浑身气息微弱游丝,无数墨色域外阴寒还在围绕他的躯体徘徊游走,却又被他残留在血肉之中、修补烙印时浸染的金色本源微光阻拦,一时之间无法彻底侵蚀他的神魂。
可这份金色本源正在一点点消散,若是长久留在地底阴寒之地,待到微光耗尽,他依旧逃不过神魂被吞噬的结局。
白羽巨兽不能离开崖顶,谷口光幕需要它的本源持续维系,一旦它抽身离去,刚刚修补完毕的本源烙印会瞬间再度被邪异啃噬瓦解。
它巨大的头颅微微扬起,一声无声的悲鸣散入风雪群山。灵念再度落向木屋,传入谢奕凰识海。
【地底岩洞阴寒弥漫,他肉身重创,尚有残魂未灭。岩洞之中残留修补烙印逸散的金光,暂时护住他神魂不被吞噬,可这份庇护撑不了太久。最多七日。七日之内,若是无法将他从地底带回,阴寒会彻底腐蚀他的魂魄。】【我无法亲赴地层。但乱石滩入口岩层松动,凡人猎手,携带辟阴药草,沿着翎羽曾经开辟出的真实通路,可以入内搜救。只是地底凶险,凡俗之人前去,亦是九死一生。】
七日。
又一个沉甸甸的时限,压在了谢奕凰的心上。
识海之中记下这一道警示,可此刻她被撕心裂肺的生产剧痛裹挟,没有多余心力思考搜救的谋划。全部的意念,都被迫收拢回躯体,对抗汹涌而来的阵痛。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之中缓缓流淌。窗外夜色沉沉,风雪还在不停拍打木屋的窗棂,炭火盆内的木炭烧得通红,偶尔噼啪炸开几点火星。
不知熬过多少轮几乎要将人意志碾碎的宫缩。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终于冲破屋内沉闷的痛哼,在狭小木屋之中骤然响起。
那哭声不算洪亮,细细弱弱,带着先天不足的孱弱,却无比真实,划破满室的紧绷与悲戚。
“生了!是个孩儿!”老医者长长松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手上动作不停,飞快剪断脐带,拿过早已备好的温热软布,将小小的婴孩擦拭干净。
小家伙浑身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是在母腹之中便饱受阴寒惊扰、尚未足月降生的征兆,四肢纤细,哭声断断续续,哭几声便要停歇片刻,仿佛连啼哭都耗尽他全部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