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了一个孩子之后,就又捡了第二个。
第二个是在道旁的一棵枯槐下发现的,蜷缩着,正捡地上不知道谁掉落的一小截草根往嘴里塞。
阿绾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头上的土,他便也攥住了阿绾的另一根手指。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没走出半天,阿绾身后已经跟了十几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刚两岁,走路都走不稳,摇摇晃晃地跟在队伍末尾,走几步便要小跑几步才能追上。
阿绾回头看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是一点吃食都没有了。
那块裹在麻布里藏在绯红夹袄内袋中的饼子,早就掰碎了分给了每一个孩子,如今连麻布上沾的最后一点饼屑都被舔得干干净净。
倒是那几个大些的孩子挺高兴的。
他们本来是一个人在路上走,怕得要命,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如今忽然有了一个肯停下来给他们掰饼子的大人,又有了这么多一样灰头土脸的同伴,胆子便一下子壮了起来。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甚至还仰着脸对阿绾说,他能找到吃食,他在家的时候跟阿父进过林子,认得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另外几个也七嘴八舌地跟着嚷,说他能掏鸟蛋,她能摘野果子,林子里的溪水里有鱼!大鱼!小鱼!
阿绾也没有办法,反正去南方的路这么长,她一个人是走,带着这群小尾巴也是走,那就慢慢走吧。
秦直道上已经有楚军的骑兵来来回回地奔驰,扬起的尘烟隔着几里地都能看见,她不敢带孩子们走大道,便拐进了小路。
小路虽是绕了些,人也少了许多,反倒安全。
这些孩子,有的是农家的——身上还穿着自家织的粗麻短褐,针脚粗粗大大的,裤腿挽得一只高一只低。有的是平民小商贩家的,衣服上还沾着锅灰和油渍。也有官家走散的孩子,虽然衣衫已经破破烂烂,但那布料的质地和袖口残留的滚边还是能看出来,曾经也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小郎君。
如今都一样了,全都灰头土脸地跟在她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冻土和枯草上。
走了三天,阿绾实在受不了了。
这群孩子凑在一起胆子是大了,笑声也有了。
胆子大的男孩领着几个小的在林子里追野兔,追又追不上,摔一跤滚一身的枯草叶,爬起来还咯咯地笑……
可他们也是真的臭。
那股子混着汗酸、泥垢和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牲口粪便的气味,每次风一吹便扑面而来,熏得阿绾一直干呕。
她干脆让他们在一条溪涧边停了下来。
那溪水是从骊山余脉的山涧里淌下来的,冬日水浅,冰得扎手,但好歹是活水。
阿绾挽起袖子,蹲在溪边,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拎过来洗脸、洗手、搓脖子上的泥垢。
孩子们被冰水激得哇哇叫,有的往后躲,被她一把拽回来,说你再不洗就臭得把野兔都熏跑了,那孩子便乖乖站住,龇牙咧嘴地让她搓。
洗干净了,才发现这群孩子其实个个都长得挺好看。
更让她意外的是,这群孩子凑在一起,胆子大了,本事也跟着大了起来。
那个说自己会找吃食的虎头虎脑的小子,竟然真的在林子里抓到了东西。
他用藤蔓搓了根套索,套住了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拎在手里兴高采烈地跑回来,脸上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
两个稍大些的女孩爬上树掏了鸟蛋,兜在衣摆里小心翼翼地捧回来,一颗都没碎。
还有一个闷不吭声的瘦高男孩,不知从哪里折了一根韧性极好的竹竿,削尖了头,站在溪水里一动不动地盯了小半个时辰,竟然叉上来两条巴掌大的鱼。
到了傍晚,林间的空地上便生起了一小堆篝火。
那是阿绾用火镰打的,她从前在百兽园看庖厨镰生过无数次火,如今自己上手,居然一次就成功了。
兔肉穿在树枝上烤得滋滋冒油,鸟蛋埋在炭灰里煨,煨熟了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哈气,鱼太小便炖了一破陶罐的鱼汤。
陶罐是半路上从一个废弃的流民营地里捡来的,缺了一个耳,但还能用。
阿绾连盐都没有,可那些孩子们端着破陶碗,一口接一口地喝得咕噜咕噜响,仿佛那是天底下最鲜美的滋味。
大些的孩子把兔腿先递给最小的那个,最小的那个啃了两口又举起来往阿绾嘴边送,被阿绾笑着推回去,他便又啃得满脸是油。
阿绾坐在篝火旁,看着这群在火光里吃饱喝足之后横七竖八靠在一起打盹的小崽子们,恍惚觉得自己不是走在流亡的路上,倒像是带着一大家子的弟妹在野地里过家家。
她想起从前在甘泉宫里,胡亥也是这般坐在她的身旁等肉吃……心里只是疼了一下,又缓了过来。毕竟,离开咸阳越来越远了,那些是是非非也会慢慢消失的。
在这条谁也看不见尽头的流亡路上,在这片被战火和寒冬碾碎的关中旷野中,这一小堆篝火,这十几个洗干净了脸蛋、吃饱了肚子、挤在一起睡着的孩子,竟是她离开咸阳之后,最踏实的一刻。
清早起来的时候,阿绾没有急着赶路。
晨光从稀疏的林梢间漏下来,在溪边的空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她让孩子们排排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倒木上,自己挽起袖子,从怀中摸出了一把篦子先给最小的那个两岁女娃篦头。
那孩子头发细软却打了无数死结,篦一下她便缩一下脖子,嘴里哼哼唧唧的。
阿绾腾出一只手按住她的小肩膀,嘴里说着“莫动莫动”,手上的篦子却是一刻没停。
梳通了,她便开始编。
大秦军汉们的发髻是歪的——束在右耳侧,斜斜地立着,那是方便戴盔时盔沿不压发髻,是北境军营里传下来的老规矩。
孩子们的发髻原该是女孩子梳双髻,左右各一个,像两只小角顶在头顶;男孩梳单髻,正中立在头顶,周周正正。
可如今在流亡路上,双髻太招眼,也太容易被林间的枯枝扯散,阿绾便不管那两个小女娃扯着嗓子哭哭啼啼,硬是把她们也按在膝上,给她们梳了和男孩一样的单髻。
女孩儿们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喊着“要双髻要双髻”,阿绾也不恼,只是手上动作更快了些,三下两下便在她们头顶扎出一个挺翘的髻子,然后拍了拍她们的脑袋说:“等到了南方,阿姐再给你们梳双髻,插山花。”
女孩们这才收了泪,抽抽噎噎地互相看着对方的新发髻,又觉得新鲜,又觉得不甘。
这些孩子好动,刚梳好的发髻不出一个时辰就能被他们追兔子追散架、爬树蹭歪掉。
阿绾便用了军中编发的法子,不打辫子,用反拧。她将发丝分成三股,却不是像寻常编辫那般往前往外拧,而是反向操作,第一股叠在第二股上,往颈后方向拧,拧到一半将第三股从反方向嵌进去继续拧,边拧边往头皮方向收紧。
每拧一圈,发丝便往发根处吃进一分,拧到发尾时手腕猛地一转,将整束发丝绞成一条紧绷的绳,盘成髻子后再用手指在髻心狠狠一压,从路边的枯树上掰一个枯枝当做簪子,贴着头皮穿过髻根,将发髻牢牢地钉在头顶。
这样反拧出来的发髻比寻常编发要紧实得多,发丝根根吃劲,一盘一拧一钉,便是一整天在山林间摸爬滚打、在溪涧里摸鱼捉虾,也绝不会散。
如今她用这一手在逃亡路上给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们编发。
孩子们排着队坐在倒木上,大的帮小的按住乱动的肩膀,梳好的便从倒木上跳下来跑去溪边对着水面照自己的新发髻,嘻嘻哈哈地笑着,互相用满是冻疮的手指指着对方的髻子说“你的歪了”“你的也歪了”“歪的才好看呢”。
阿绾给最后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插好枯枝,拍了拍他脖子上的碎发,说了一声“去吧”,他便像一支离弦的箭般蹿了出去,和那几个已经梳好发髻的孩子一起冲进了林子里。
他们不再是蓬头垢面、发丝如枯草般糊在脸上分不清是男是女的流浪儿了。
他们顶着周周正正的小发髻,在山林间奔跑,枯叶在他们脚下沙沙作响,晨光在他们洗干净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极薄的金边。
阿绾坐在倒木上看着他们,篦子还攥在手里。
她忽然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