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执在帐篷外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掀开帘子走进去。
赵霁靠在榻上,比前几日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听见脚步声,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手指微微动了动,示意自己还醒着。
“殿下,去下河的人回来了。”
赵霁猛地睁开眼,撑着床榻想要坐起来。韦执连忙上前扶住,给他背后垫了两个软枕。
“二公子没有找到,但是找到了另一些人。”
赵霁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韦执。
韦执把铜牌和密信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后两步,低垂着头,不敢看赵霁的脸色。
帐篷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赵霁拿起那枚铜牌,翻过来,看见了禁卫军的徽记。他把铜牌攥在手里,铜牌的边缘深深陷进掌心。然后他拿起那张纸条,凑在灯火下看。
字迹潦草,但他认得。
那是赵昱的字。他亲手教出来的字,骨架端正,细节潦草,每一个收笔都透着不耐烦。当年他在书房里拿戒尺打过多少次,都改不掉这个毛病。
密信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拼在一起却让他看不懂了。
赵霁死死盯着那张纸条,盯着那些字,盯到眼眶发酸,盯到那些笔画开始扭曲变形。
很久之后,他抬起头,嘴唇翕动,像是想说点什么。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他自己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粗粝、沙哑、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不是话,是一口血。
韦执扑上前来,接住了赵霁。
喊人的声音、冲进帐篷的脚步声、有人尖叫着“快请刘大夫”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赵霁却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是攥着那张纸条,攥得很紧,手指的骨节咯咯作响。
帐篷外面,雨落了下来。
承恩阁的雨下得比前线更大一些。
王婉坐在窗边批折子,听见雨点砸在琉璃瓦上的声音,手里的笔停了一瞬。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外面的消息了,但有些事情不需要消息。雨声、风声、宫道上的脚步声,每一样都是消息。
这一夜她总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又什么都没听到。
直到那个脚步声停在了承恩阁门外。
不是一个内侍的脚步声,不是一个宫女的脚步声。那个脚步声更沉,更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王婉放下笔,望向门口。
门没有开。
但那个人也没有走。
雨声很大,几乎淹没了一切。但王婉听见了那个人的呼吸声,就在门外,隔着一扇门板,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
何静公主站在雨中。
这个发现让王婉微微挑起眉,她靠在椅背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微微眯起眼。
周涵一直觉得,赵府真正的王夫人,她真正的敌人,并非是那位温柔贤淑的北川贵女,天下第一美人,而是这位甚至多年不曾真正谋面的王大人。
——一个幽灵,一个徘徊在她的身边,招致所有不幸的鬼魂。赵晗本身可以活得很好的,如果他只是在王夫人身边长大,变成一个懦弱平庸,但是知道进退的孩子,娶高门贵女,保举一个三五品的虚衔,赵家是可以容得下他的。
但是就是面前这个人,她把不安分的藤蔓缠绕在那个孩子身上……
不仅仅是那个孩子,还有大越。
本来女人是不能做官的,大家过得也很好,她贵为公主,是最尊贵的女子,然后依次论资排辈……嫁了人生了孩子,为了孩子劳心劳力。
这样顺畅的路,只因为她出现了,便从此不太平起来。
甚至连她的女儿,公主的女儿,也好像忽然疯魔了似的,居然问她“娘亲,为什么女子不能做官呢?为什么是兄长做天子,却不是我呢?”
荒唐,荒唐,荒唐!
于家于国面前这个人都是个不安分的妖怪,是个迷惑人心智的鬼祟,男人都以为,祸国殃民的女人都要长成褒姒妲己那样,那是他们愚蠢。但是她不愚蠢,她知道,谁才是最可怕的女人,谁才是真正的祸水。
“公主深夜到访,有失远迎。”王婉站起身,对着何静公主拱手。
何静公主抬手挥了挥。
两个侍女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雨声被隔在门外,变成了沉闷的轰鸣。她接下披风,露出里面石榴红的宫装,裙摆上金线凤凰在烛火下明明灭灭。
周涵目光扫过桌上堆得小山似的奏折,随即笑了笑:“王大人倒是劳心劳力。”
王婉见她没有赐座的意思,却也不客气,在旁边坐下,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不过是替楚王殿下分忧罢了。殿下忙着前线战事,这些琐碎的折子,总不能堆着发霉。”
“王大人倒是忠心。只是不知道,这份忠心,是给楚王的,还是给晋侯的?”
王婉抬眼看向她,片刻后有些乏味地移开目光,似乎有点无奈:“公主真是折煞下官了,处理这些奏折,不过是为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
公主轻笑几声:“天下苍生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个小小的工部尚书说?你怀着什么心思!”
“公主这话真是让下官百口莫辩——天下读书人,谁不是抱着济世安邦的志向来做官的?古来贤臣良臣,谁不是以天下为念,总不能心里揣着黎民百姓百姓便是僭越吧?”
“好伶俐。你就是这么教他的?”
“谁?”
“自然是赵晗那孩子。”
王婉不回答,只是瞟了周涵一眼,却又扭过脸,不说话了。
“怎么了,却是无话可说了?那孩子可不是你教坏了?”
王婉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的确无话可说——公主这话说得,仿佛当年是下官非要请了二少爷随我去南洋似的。这叫下官还怎么说?总不能让下官说自己实在冤枉吧?”
“当年二少爷才五六岁,你们倒好,将他丢给我这样一个非亲非故的同僚,这十年间,虽然谈不上视如己出,但是在下也是尽了心力。自家孩子有的,从不曾短过二少爷——这还不能够吗?”
何静公主闻言笑起来,瞟向王婉:“王惠仪,你别装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