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眼的时候，看见还是那抹熟悉的红色衣角。
“醒了？”
穆辛的声音透过一阵袅袅熏香，有些不真切的传过来。
司长命扶着还有点隐隐作痛的胸口，撑着身子坐起来。
穆辛不动声色地上来扶他，还贴心地给他垫了个靠枕。
鉴于他这一路生病受伤的经历实在太多，感觉穆辛照顾起他来都已经轻车熟路了。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什么时辰了？”
“戌时了。”
司长命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换了的干爽衣物，“我又睡了多久？”
穆辛把手里的香炉放在他床头，“不久，才五个时辰而已。”
比起他之前动不动就昏睡两三天来说，确实是不算久。
司长命看他眼神，就知道他打算问什么了。
他将香炉的香点燃，一股清新的药草味在屋里散开。
穆辛直截了当道：“就是你昨晚看见的那个东西干的。”
司长命抬头：“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穆辛起身，靠在床柱边勾了勾唇角：“马上你就知道了。”
说话间，门外果然传来了一阵“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木头在敲击地板。
司长命的神情立刻警觉起来，“来了？”
“不用紧张，”穆辛宽慰他道：“它只要敢踏进来，我立马就能抓住它。”
外面的咚咚声又响了两下，像是在门口徘徊，可紧接着又陷入了安静。
穆辛轻笑了一声，“看来是我香点的太多，不敢进来了。”
他说着便起身，兀自开门出去了。
司长命身上已经恢复了点力气，胸口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他犹豫了片刻，掀开被子穿鞋下了床。
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穆辛已经折返回来。
手里还提溜一个红彤彤的东西。
司长命吸了口气。
因为那东西长得实在是不容乐观。
样子看起来就是七八岁的小孩儿，可是却有着三只眼睛，通体皮肤都是红色的，而且只有一只脚。
司长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这是什么？”
穆辛将那个红彤彤的“孩子”往前面一扔。
那“孩子”叫了一声，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魍魉。”穆辛说，“就是它害得你生病的。”
传说山中有一种精怪叫魍魉，喜欢捉弄人，遇上它的人都会得怪病。
“这里不是大漠吗？怎么会有魍魉？”
穆辛斜睨着地上那个红色团子，说：“是啊，我也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到这来的？”
那只魍魉还是止不住的发抖，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只是，迷路了……”
司长命将信将疑：“迷路？”
“对！”魍魉拼命点头，“我本来，是在山上的……后来，看见一个路过的商队，他们带了好多吃的，我就跟着他们，一路到了这里……”
“然后发现，这个镇上，有很多好吃的……我就……一直呆在这里了。”
司长命往前走了两步，比起穆辛，魍魉显然更能接受他的靠近一点。
“昨天晚上，我追出去看见的那个，就是你吗？你想来做什么？找吃的？”
魍魉小心翼翼地偷看了一眼穆辛，点点头道：“我就是……饿了，然后闻到你的房间里，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就忍不住，想进去看看。”
司长命皱了皱眉。
好闻的味道？是想说他身上的死气吧？
“那你怎么又跑了？”
魍魉调整了下姿势，不再蜷缩成一团，摊开一条腿坐在地板上，道：“因为我到门口的时候，发现你房里，有别的东西，我打不过，所以，我就跑了。”
这说得大概是小满了。
确实在这些小妖怪眼里，小满是个挺令人畏惧的存在。
魍魉说完，忽然三只眼睛都开始流泪，对着司长命抽抽噎噎地说：“哥哥，对、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我真的只是饿了，来找吃的……我保证，以后都不来这家客栈了，我马上就回山里去！能不能……”
它又偷偷瞄了一眼后面的穆辛：“能不能让这个，香术师大人，放了我？”
这样子看着还真是有点可怜。
司长命转头看看穆辛：“它好像，也没什么恶意，不如，放了它吧？”
穆辛和他对视：“它害得你受了那么大的痛苦，你不打算报个仇吗？”
司长命想了想，道：“那……给它一点小小的惩罚？它只要保证以后都不再出现，应该没必要赶尽杀绝吧？”
穆辛似乎是料到他会这么说，垂了垂眼睫，笑道：“也不是不可以。”
他轻轻抬手，从腰间的香囊里引出一律轻烟。
烟雾像飘带一般往前飞到魍魉头顶，然后围着他转了一圈又消散。
穆辛收回手，道：“我已经封印了你身上的妖气，以后你再靠近人，也没法做什么了。”
他目光落向窗口，“这个大漠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你的道行还算可以，以后，你就每晚在客栈当守卫吧。”
“不过千万不要让其他人看见你，你这样子太难看了。”
魍魉眼睛里闪过一丝委屈，随即又激动地在地上连着磕了几个头：“谢谢穆老板，我一定尽职尽责，守好客栈！”
司长命看它的样子，总感觉他们在欺负小孩儿，便随口问了句：“你今年多大了？”
魍魉道：“我才五百岁。”
司长命：……
穆辛忍不住笑出了声：“其实换算成人类的年纪，它也有三十多了，所以……司公子不必想太多。”
把魍魉打发到客栈外面去看门，穆辛才把刚刚在床头点的香熄灭。
“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突然的一句让司长命有点猝不及防。
他愣了一下才开口道：“哦，已经没事了，多谢你照顾我了。”
穆辛像是终于放下心来，道：“下次有什么事，不要仗着自己现在是不死之身就不管不顾，我不是给了你寻迹吗？”
司长命其实有时候都会忘了这茬。
寻迹放在他身上，但是实际他也根本没怎么用过，唯一一次想用的时候，还被倾墨给收走了。
他思绪还未断，又听见穆辛的声音沉沉地传来一句：“还是司公子觉得，我不值得信任？”
司长命抬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美丽又神秘，仿佛轻易就能让人沉溺其中。
他脑海中恍然浮现出倾墨对他说得那番话，还有很多次穆辛闭口不提的时刻，没有回答。
房间里一瞬间静了下来。
“司长命。”穆辛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紧紧凝视着他：“你的天命之期到来之间，我会找到圣女，修补好牵香引的。”
这好像一个突如其来的承诺，可是司长命此时听到，却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笑了笑，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