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纹毒素被压制下去的第三日,五娃便在东宫偏殿摆开了他的“尿布税新政”宣讲摊。
摊位上铺着一块红布,那红布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微微卷起,但铺得很平整。布上整整齐齐码着两摞尿布:左边金丝滚边、料子光滑,叠得方方正正,每一块都像是刚从裁缝铺里取出来的,边角压得笔挺,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右边是素色棉布,针脚密实,一角还缝着一枚小小的缠枝莲纹,那纹样绣得精致,像是出自南宫家绣娘的手笔。两摞尿布一左一右,像是两列等待检阅的士兵,安静地伏在红布上。
他站在摊后,手里举着一本新印的册子。册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粗布,用浆糊粘得严实,封面上写着《尿布税征收细则·修订版》几个大字,字迹端正工整,是他自己写的。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册子第一页,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像是站在朝堂上宣读圣旨。
“诸位大人,诸位同僚,”五娃开口,目光扫过台下,“根据前期的试行经验,以及近来朝堂各方反馈,本委员会对尿布税制度作出以下调整:贪墨官员,按赃银数额折算,缴纳金丝尿布。单价从原先的一千两一块,调整为八百两一块,量大从优,多缴可抵部分刑期。清正廉洁者,经吏部与东宫联合评议后,可申领药棉尿布一块,内含防疹药芯,贴身使用有助健康。”
台下站着几个被叫来听讲的官员,面色各异。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有人假装在研究房梁上的木纹,有人不停地捋着胡子,像是在掩饰什么。户部一位老郎中捋着胡子,低声问旁边的同僚:“这尿布……当真要穿?”
“没说让你穿,”旁边那人压着嗓子回,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只是发放。你可以供在家里。”
“供在家里成何体统……”老郎中摇了摇头,胡子跟着晃。
五娃耳尖,听到了这句。他立刻接话,声音不大,但清晰得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见:“体统?这位大人说得对,尿布确实不适合供在家里。所以这一版我们新增了‘实用场景推荐’——药棉尿布可用于军营伤员的伤口包扎,也可供地方育幼堂日常使用。你们领了不白领,捐出去还能换个好名声。当然,自己留着用也行,我们不干涉。”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建议不要供在家里,毕竟这东西的用途,大家心里都有数。”
没人接话。老郎中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五娃翻到第二页,继续念:“另,鉴于近来边关局势紧张,军情传递时有延误,本委员会与兵部商议后,决定在尿布夹层中增设‘密报通道’。具体操作如下:边关将领可将军情写于特制薄纸上,折叠后塞入尿布夹层,由驿卒以‘尿布补给’名义运送进京。此通道优先级高于普通文书,沿途各驿站不得拆检。每块尿布限装密报一份,限重三钱,超出部分另计。”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尿布里藏军报……这成何体统。”
五娃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他说:“体统能挡突厥骑兵吗?体统能拦住红纹毒吗?不能。但尿布能。上次云州之战,咱们靠尿布投石车打退了突厥。这次边关密报要是再延误,你们谁去前线顶着?”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没人接话。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五娃合上册子,拍了拍手:“行了,散了吧。金丝尿布的,下午去户部交银子;药棉尿布的,去吏部填表申请。密报通道的细则,兵部会发下去。散会。”
官员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有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摞尿布,目光复杂,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偏殿里只剩下五娃一个人。他低头看了看那两摞尿布,伸手摸了摸左边那摞金丝滚边的,指腹在光滑的料子上滑过,像在确认它的质地。然后他走到摊前,将红布的四角折好,把两摞尿布仔细地包裹起来,打了一个结实的结。他抱起布包,走出偏殿,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推开房门,将布包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才解开布包。他取出一块药棉尿布,翻到背面,用指甲沿着夹层的边缘轻轻挑开一道缝。夹层里露出一张薄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极小,像是用极细的笔尖写成的:“五崽,你娘当年留下的药方残页,我找到了。在太庙西配殿的夹墙里。取的时候小心,别让人看见。——老大。”
五娃看完,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尿布重新叠好,放回布包里,然后将布包塞进床底最深处。
第二天一早,五娃照常开铺。他刚把铺板卸下来,就看到一个穿着旧袍子的人站在街对面,正盯着他的招牌看。那人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像一把被磨了多年的刀。五娃认出了他——是兵部侍郎周大人,昨天宣讲摊上站在后排的官员之一。
周大人看见五娃出来,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五老板,密报通道的事,我有些细节想请教。”
五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大人请进。铺子里坐。”
两人在铺子后间坐下。五娃给周大人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周大人接过茶,没有喝,放在桌上,说:“密报通道的事,兵部内部有些争议。有人觉得尿布里藏军报,一旦被敌方识破,反而会暴露情报网络。也有人觉得,这法子虽然不体面,但确实有效。”他顿了顿,“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五娃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说:“周大人,您觉得,什么样的情报通道最安全?”
周大人想了想:“隐蔽性最高的。”
五娃摇头:“是想不到的。您想想,如果有人说,军情密报藏在尿布里,您信吗?”他指了指自己,“我第一次提这个点子的时候,连我二哥都觉得我疯了。但正因为大家都觉得不可能,它才安全。敌人不会搜尿布,因为没人会想到有人把军报藏在尿布里。”他顿了顿,“当然,这法子不能一直用。等敌人反应过来,我们就得换新的。但至少现在,它好用。”
周大人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他说:“我明白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五老板,兵部那边,我会去说。”
五娃送走周大人,回到铺子里。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做一件有用的事。
当晚,东宫书房。
烛火在案上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萧靖安将一份刚从边关送来的密报拆开。纸是从一块药棉尿布的夹层里取出来的,边角还带着尿布纤维的压痕,纸面微微发皱,像是被水汽浸润过。他扫了一眼,递给萧靖之。萧靖之接过,就着烛光看完,沉默片刻,问:“通道顺畅吗?”
萧靖安点头:“比正常驿路快了两天。”
萧靖之将密报折好,放到案上。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忽然问:“五娃这个点子,你觉得怎么样?”
萧靖安想了想,说:“能用就行。”
萧靖之没有再问。他低头看着那份密报,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密报上的内容很简单:边关的突厥骑兵最近有异动,斥候在边境线上发现了新的马蹄印,方向指向云州。但真正让他注意的,是密报末尾那行极小的字,像是用指甲在纸面上划出来的:“另:有人在边关见过一个穿灰袍的人,身形与二殿下相似,但那人脸上有一道疤。二殿下没有疤。”
萧靖之看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萧靖安。萧靖安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安静。萧靖之没有问,萧靖安也没有说。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
萧靖安忽然开口:“那道疤,是新的。”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没有回头,继续说:“我昨天收到一封信,是从边关寄来的。信上说,有人看到一个穿灰袍的人,在边境的集市上买了一把刀。那人脸上有一道疤,从眉心一直划到左颊。信里还附了一张画像。”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案上,“画得不太像,但轮廓有些眼熟。”
萧靖之拿起画像,展开。画纸上是一个侧脸,线条粗糙,但轮廓清晰。那人确实与萧靖安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那道疤从眉心划到左颊,将整张脸劈成两半,像是某种标记,又像是某种警告。萧靖之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画像,问:“你打算怎么办?”
萧靖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先查清楚。如果是真的,再说。”
萧靖之没有再问。他知道,有些事,不是现在能解决的。他将画像折好,放进案下的抽屉里,与那份密报放在一起。然后他拿起笔,继续批阅奏折。
夜色渐深。东宫书房的灯一直亮到三更天,才被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