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风内部，机械合成的声音从舱壁扬声器中传出，带着一种经过反复压缩和还原后特有的均匀质感：确认着陆协议，正在执行着陆程序……
屈曲转过头，他的目光还停留在窗外那片正在缓慢扩大的金属表面上。空间站的细节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变得清晰，那些曾经在远处看起来只是一道深色细线的框架结构，现在正在展开成一排排密集的、由交错金属梁和网格面板组成的表面层，每一层的纹理都与他之前在书卷上见过的任何建筑表面完全不同——它没有装饰，没有留白，没有任何多余的曲面，每一个转角都是锐利的，每一条接缝都是精确的。
但他心里浮起一个疑问，便顺势说了出来，目光没有从窗外移开：这空间站——运行了多少年的老古董了——还能接纳咱们自己研发的舰？
同分异构从驾驶位侧面的操作面板上抬起头来，手指还悬在一排已经确认完毕的参数图标上方。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这问题我当年也问过的松弛，像是正在分享一段已经被他消化过很多次的信息片段，语速不急不缓：你想啥呢。这玩意压根就没有着陆程序。
屈曲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来，转向同分异构的方向，那一瞬间的转向在视觉上带着一层需要重新适应室内光线对比度的节奏过渡。
同分异构把手从操作面板上收回来，插进衣袋里，下巴朝窗外那座正在填满整片视野的巨大金属轮廓方向轻轻扬了一下：一开始向心力到达这里的时候也试过用超弦计算机黑进去，按照他的思路，这种级别的太空设施怎么着也该有一套完整的导航和对接系统。”
“结果他发现，这空间站根本没有设计任何对接协议。它的结构本身就是一块巨大的停靠平台——谁来了都能停，只要你能找到一块足够大的平坦表面降下来。停在这里和停在守望者断崖的礁石上，在它的逻辑层面，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后来是向心力自己动手给星风写了一套着落协议，让它能够在这座空间站的表面找到合适的落点，现在星风才不用靠手动操作去匹配那段流程。
屈曲听了那番解释，在原地站了几息，像是在自己的脑海里把他看见的那座覆盖了整片视野的金属巨构和刚刚听到的没有着陆程序这两件事放在同一张桌面上并排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弧形舷窗外那片正在以稳定速度接近的金属平面，他伸手指向那座正在以持续稳定的速度展开其细节与结构深度的巨型空间站的更深处，似乎透过那些层叠交错的桁架间隙，可以看见更远处那些被遮挡了一半的、藏在阴影深处的位置，它们的位置在被光线偶尔照亮时以半隐半现的方式露出它们的轮廓边缘：这么大的空间站——里面不能什么都没有吧？也许有一些科技典籍之类的东西？
复数从靠窗的座位上直起身来，把一直搭在膝盖上的那卷旧笔记合拢了搁在扶手侧面的收纳格中，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因为确认过资料、亲眼见过实物之后才会有的从容，像是一个人正在描述一段他已经走过的路，而不是正在猜测前方有什么：你猜得不错。我们当初确实在空间站内部发现了不少东西，储存在空间站主控区的超弦计算机里。”
“里面包含的信息量——这么说吧，比我们后来在商阳城重建过程中积累的全部技术档案还要多出几个数量级。向心力当初把能拷贝的都拷贝了，带回了科技圣地，大部分的都已经整理归档了，也许有一部分已经重新打印出书了，放在凝晖台走廊尽头的那个书架上，你大概见过。
屈曲站在弧面窗口前，他的目光正在窗外那座正在持续接近的巨型金属结构表面缓缓移动着。
在他和星风的前方，恒星的光芒正从环形结构的间隙中以数道平行的长条形光带的形式穿过那些尚未被框架覆盖的开放区域，那些光带在穿过了金属框架之间的空间后在空间中分散成更加均匀的光线，照亮了星风正在接近的那段主框架表面的纹理。
在他视野的右下方，蓝星的边缘正在缓慢地从金属框架的间隙中露出它的部分轮廓，像一个正在从掩体后方观察的巨大实体，它的边缘被一层极淡的浅蓝色大气包裹着，在那层结构的遮挡下，太阳的光芒被削弱成了一束束分离的、穿过空隙的光带，那些光带在金属表面上移动的速度随着时间的推进而逐渐地发生变化，他感受着那层视野中的缓慢移动和持续接触，在那些移动和持续接近的过程中调整着自己的位置和方向，让星风能够平稳地找到它在结构表面的落点——那里有着足够大的面积来容纳一艘与其尺寸不匹配的较小舰体，一处被空间站的巨大结构覆盖着、等待着它的到来、在漫长的等待之后即将被重新唤醒的平坦表面。
同分异构站在舱门前，一只手搭在舱壁内侧那排气密锁的控制面板边缘，另一只手指尖在面板表面划了几下，调出了一组正在持续更新的舱外环境参数。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数据行，确认了读数与预期值之间的偏差范围之后，偏过头来说道：外面没有氧气。”
“我刚刚确认过了——空间站内部的气压维持系统大概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停运了，残留的空气早就泄漏干净了，现在里面是真空状态，温度稳定在接近零下两百度的水平上。不过没关系，咱们可以把星风内部的氧气匀过去一小部分，在舱门和空间站入口之间搭一层临时的气密过渡区，足够支撑我们在里面完成基本的活动。
他停顿了一下，另一只手从操作面板上抬起来，在空中虚虚地划了一道不规则的弧线，像是在描画某段过渡区域的范围和形态：当然——用灵感模拟氧气也可以。你如果有足够多的灵感储备，完全可以让自己在真空环境中保持完全正常的状态，呼吸、体温、气压平衡都可以通过灵感来维持。”
“但这需要持续消耗，而且一旦灵感中断，环境会在几息之内恢复到原本的状态。我的建议是两种方案都用——先用星风的气体在入口区域建立一段缓冲区，然后你们在缓冲区里面用灵感作为辅助支撑。这样双保险，不至于在过渡期间出现意外。
他说完，把手收回来，按下了气密锁侧面的那枚解锁键。舱门内侧的密封条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旧橡胶被缓慢剥离金属表面时才会有的那种持续摩擦声，然后门板沿着轨道向内侧滑开，露出了门外的景象——一道短而窄的过渡通道，通道尽头是另一扇紧闭着的金属门板，门板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偏暗的、在星光下呈现为深灰色的哑光涂层，涂层的边缘在门框与墙壁的接缝处被磨出了一道细长的、露出底层金属底色的亮线，像是曾经被反复开合过很多次才留下的磨损痕迹。
屈曲第一个走了过去。他的脚步在走进过渡通道的时候感觉到脚下的金属面板有一种偏硬的回弹感，与他在星风舱室内踩惯的那种带有一层薄缓冲层的材质不一样——那种回弹感更直接、更接近他踩在了一块坚硬的、没有经过任何打磨的合金板上的触感。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没有灯，没有标识牌，没有扶手，只有一道道从接缝处延伸出来的灰色金属纹理，在从星风舱门方向照进来的灯光中被分割成明暗交替的平行条带，像一幅被放置在那里很久、已经没有人来修改过它的线条的旧画。
他走完了那段通道，在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下来，右手按住门板边缘一处略微凹陷的凹槽位置，那处凹槽的形状与他的手掌刚好吻合，像是特意为了被推开的动作而设计的，只是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使用它了。他用力推了一下。
门板比屈曲想象中更沉，先是平稳地沿着轨道向后滑动了几公分，然后停住了。他加力再推了一次，这一次门板以一个更快的速度向后滑去，在与墙壁之间的空间里完全敞开，露出门后那片更开阔的、被黑暗和静止覆盖着的空间。
屈曲在门框边缘站住了脚步。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略微加快了一些，然后又在同分异构所说的那个双保险方案还在持续生效的作用下，重新恢复了原有的节奏——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依然顺畅，体温依然正常，没有任何因为环境变化而产生的物理不适。但他看见的东西让他不由自主地停在了门框边缘的位置上。
门后是一座宽阔的大厅。它比屈曲在进入之前所能想象的最大范围还要大出数倍以上。大厅的地面由无数块大型金属板拼接而成，那些板材之间的焊缝以极细的线条在他的视野中延伸向大厅的远端，形成一道道均匀的、相互平行的直线，那些线条在大厅尽头的墙壁处以同样精确的间距收束进金属墙面的转角中。
大厅的天花板高度远超他的预期，那片在远处的视野中会收窄成一排越来越密集的发光点的区域，在整个空间的远端会收窄成越来越小的几何轮廓，像一棵横卧在太空中的、由金属构成的巨大旧树，在沿着它的主干向更远处延伸的过程中，它的枝干正以一种难以被模仿的节奏，以它自己的方式在大厅内部分布着那些嵌入墙壁和地面的旧设备与布线结构。
他向前走了几步。靴底踩在地面上的声响穿过大厅空旷的空间时，产生了比在地面上更长的回响，那回声在碰到远处的墙壁之后又折返回来，以更弱的音量重新进入他的耳朵。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被废弃了太久的空间内部，那种废弃不是由于暴力和破坏造成的，而是由于时间和遗忘——所有的设备和结构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但覆盖在它们表面的那一层均匀的薄灰，以及设备面板上那些已经不再亮起的指示灯，都在持续地用它们自己的方式来告诉每一个进入这里的人，它们所在的时间与它们被放置在那里之后已经流逝的空白之间已经间隔了太久，久到连它们自己都未必还记得它们当初被设计来完成什么样的功能。
大厅两侧的墙壁上嵌着一排排长方形的面板，那些面板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从面板边缘向中心延伸的连接点与插座口，在屈曲沿着边缘区域持续前行的过程中始终以固定的间距重复出现。
他的手在走过其中一块面板的时候抬起来，用手指在它表面的灰尘上划过一道痕迹，那道痕迹露出了下面一层浅色的、比灰尘层更暗的金属表面。
他能够辨认出那层金属表面上残留着一些曾经被标注过的标记符号——笔直的线条、规则的圆弧、以及几处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边缘的字母和数字的组合。那些标记与他在地面上见过的任何文字体系都不一样，但他在看到它们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陌生。
它们像是某种已经被人类使用过足够久、久到它已经融入了那个时代所有刻度和卷轴的习惯性文字，字形简洁，笔画均匀，与空间站内部所有其他结构和设备上的标记风格保持一致，像一整套完整的、相互印证的标记系统，覆盖着这座大厅的每一面墙壁与地板与天花板的各处衔接边角。
他停下来了。他站在那里，站在门框与大厅之间的那道浅浅的门槛两侧，站在星风内部的氧气与空间站内部那片静置了太久的真空之间，正在通过一层过渡区持续地维持着自己与这座太空中的房间之间的临时连接。在他身后星风的方向，同分异构还在确认过渡区的气压参数的稳定，在他面前更远的空间站深处，更多的走廊、舱室和通道还在黑暗中等待着他。